80后诗歌库——林宗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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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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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爱

些雪落下来。一些谷物

泛着微光。这样的你,离死亡很近

离死亡越近,就越能看见

我绝望的抒情。我早已和这个世界

格格不入。早已从镜子外的生活

分裂出自己。我在壁虎爬过的地方

留下孤独的气味。那是你

察觉不到的晃动。我在一场

看似漫长的木偶戏中,不断消耗你

托付给我的身体。不断破坏

并建造新的秩序。我究竟获得了

怎样的力量,让那些弃我而去的海水

重新淹没了我。现在,它并没有

停下来的意思。现在,我将再次

死过一次。这多么微不足道啊

没有人注意到,生长在我周围的向日葵

没有人在意我持久的热爱

那些卑微的事物,在我绝望的抒情中

获得了新生。可是,天空是

布满血丝的红色。我去过这些有限的

地方。在那里,我不仅看见了

人类的渺小和局限。还有那道

没有父亲的风景。它让雪覆盖在谷物

残缺不齐的身体上面

引力

我被什么支配着
弯下树枝一样的身体
和你在车站道别
我拦住蓝色的出租车
去你流过泪的地方
那里是爱的回忆
沾着薄薄的雾气
有时候,天气变糟了
我莫名地站在索桥上
看着运沙的船
莫名地划出一道水痕
可我仍旧一无所知
被什么支配着
走来走去,有时候
在梦境里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
一直在跟踪我
柔软的像流水
坚硬的像一块巨石
它们击中了我
让我颤栗地用树叶
覆盖住那些
凹陷下来的时间

日常

谷雨将至,无雨;

风一吹,玉兰的花瓣

就落在了透明处;

清晨买完菜,妻子和我

会从荷塘路穿过。

树木掩映,地上的光

像从圣经上漏下来,

微润,细密;

这容易让人忆起

远方的朋友,以及火车上

发生的事。

那年立秋,多云,

我去了一趟北方,

天空高远,

白杨孤独,收割完的谷物

在平原上堆成小山;

我惊异于这流动的宁静,

像此刻,我无比欢喜于

这简单的日常:

谷雨已过,小满,芒种……

在回家的路上,我牵着妻子

小心翼翼地走着

宗教


绕过人群和树木,我赶着
最后一趟火车,像第一次那样,
绕过你赐予的宗教,在灌丛背面
仅剩的一点光。它照着铁轨
和羊群,照着麦穗中间无限的我,
通往每一扇虚无之门的我。
就像每一次赶火车的时候,
只有你记得爬上天台,敲响那面
笨重的大钟,像悲伤的祷告,
星星垂下的那条路。在汽笛声中
我绕过倒退的河流,绕过每个
与爱情无关的夜晚,那仅剩的一点我,
在完成仪式后,沿着雨水的方向,
落在了我深爱过的女人肩上,
只有她记得,有一顶黑色旧帽子
沾着我年轻时脱落的头发。

突然的问题

“谁把我们关在黑匣子?”
我躺在沙发上休息,突然就想起这个问题。
屋子响着麦斯米兰的民谣。
仿佛来自河流,我在河流上面看见了
月光在缓缓移动,时不时地
有浪花跃起。显然,这场景与那个问题
并不协调,甚至还有点哥特式的叛逆。
但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那个年纪,我都做了什么?
如果不封住我的嘴,我会告诉你全部。
就是那个秋天,树叶都黄了,
我爱上了一个大眼睛女孩,并在七年后
娶她为妻。多么漫长的七年啊,
但好像才刚刚开始。我骑着单车,载着她
从巨大的U型坡,滑下去又滑上来,
在某一个高度停住,我们开始亲吻。
天空的云朵就像科隆小镇的河流,
它流淌着,把记忆带到七年以外的地方,
(那时生活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现实)
每到夜晚,街上的灯都会亮起来,
照着每一个安排好的事物。我是其中的一个,
银盘子切好的苹果,以及冬天的某个深夜
你在玻璃杯里为我准备的牛奶。
我应该感到幸福,至少那个突然的问题
并没有让我立即沉重起来。

问题

涨潮了,问题是码头的人群走散了。
海面停泊的船只,安静了下来,问题
是醒来的梦,像空无一物。月光洒在
深夜幽暗的植物,问题是温柔正在褪
去。你在岛上爱过的鱼类,问题是去
了很远的地方,它们带走了所有的问
题。“荒芜的本身是不是另外一种荒
芜?”,潮水越涨越高,漫过它自己,
他起身准备离开,没有人可以告别。

暮光

暮色还没来临,我提前看见了暮光。
它照着高高的芒果树,树上的果实提
前成熟了。它抚摸着陶罐年轻的肉
体,罐子里盛着谁在清晨浇过水的兰
花。你是否看清,它正向那栋玫红的
老别墅缓缓移动,从拱形大门出来的
年轻人,马上就老了。他们经过的长
廊,变成一条细长的河。暮光照着河
面的生物,它不见了,但还照着我。
 

浮物

从盆架子的树荫经过,衰老的雨,再
次像浮物一样滂沱起来。在遥远的近
处,蜂鸟隐藏在空寂的惯性里,除草
机将植物的气味,递到空气中。我仿
佛看到另一个自我,从树洞渗出的神
性的光照着我,像高贵的爱,再一次
将沙漏一般的日常,隐匿在木房子背
后的那片绿地,我消磨着我的肉身,
我的肉身消磨着我,这不足以让我感
到沮丧,我有高贵的爱,像快乐的邮
差,哼着歌,一转身就能找到回家的
路,那时抬起头能看见天上的启明星

图腾

临终前,一位盲人
回忆起他与恋人初遇的场景
那是在冬天,天蓝得
像刚发生过的爱情
这是我在小说里读到的
读到时,阳光刚好
照着满街葱郁的香樟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仿佛我就是那位恋旧的盲人
我能看见金色的戈壁
奔跑着一群欢快的羚羊
我和你坐在褐色的岩石上面
相互依偎着,余晖
刚好照在我们暮年的脸
你一下子年轻了起来
像回到从前的美

岛梦

沿着海边的栈道
走了很长的路
两边高耸的棕树
不断地在倒退
被我经过的人群
像聒噪的蜂窝
但我听不见声音
直到我看见码头
一艘船搁浅了
分明是迷路的鲸
像国王一样躺着
天也慢慢黑了
我开始慌乱起来
继续朝前走着
棕树变成了木棉
海平面消失了
礁石被水淹没了
某个悲伤的时辰
我曾坐在上面
望着对岸的灯火
现在看不见了
我不存在的身体
继续不存在着
我寄居过的物种
正一点点灭绝
但上帝并不知道
他在岛上睡着了
像我躺在滩涂
好像来到了尽头

纯色鸟

海面覆盖着一层黑色
我坐在岛礁的石头上抽烟
它飞过我的头顶
在万物生长的平原上空
在卫兵脱下帽子的瞬间
我感觉一切都被禁止
但寄居蟹还在洞穴里爬行
暗色的珊瑚礁像一种语言
附着在砂砾的表面
晴朗的天气突然就下起雨
是你飞过我头顶时
带来了低垂的海洋季风
和沉下去又亮起来的暮色
我开始在树林间穿梭
在离海很远的陆地上
我有一双你看不见的孤独
我到过墓地也到过天堂

引路

踏上布满青苔的台阶,
我踩着夜晚掉下来的新鲜叶子,
轻微的窸窣声,
传向那条被荆棘淹没的小径,
充满未知和无尽,可能会碰上
野兽和坏天气。
可能会遭遇雪融化后
所带来的寂静。
为了证实那些可能,你拍了拍
我的肩膀,让我继续引路。
从葡萄架子倾泻下来的月光,
均匀地照着我,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和我的身体来到了大自然
最隐秘的深处。

晨曲

和一切即将结束的事物
说早安。来自清晨的信,以及
信中未提及的迷雾。
你说起的生活,被它笼罩过,
像我在梦中离开码头,
和一切的准备就叙道别。
那是流逝爱上了流逝,
散步时,我经过她们。
我赞美着,一种自由的美,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困在那场迷雾里,
光透过树梢,像黑暗
沐浴着黑暗。一群灰麻雀,
和相似的我,在清晨火车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向
一无所知的尽头。

火车和船

多像一个月前。傍晚,
我会到铁轨附近的小路散步,
风吹着无垠的蒲公英,
从遥远的地方,火车时不时
地驶过,像河面上
那艘运沙的船,人的痛苦
并没有淹没在马达不停转动
的轰响之中。
我看着火车,就像看着一艘
人一样的船。在茫茫的水的
无尽的开阔地带,
芦苇荡漾,水面是空寂的山,
我看着那艘船,
在其他事物的照耀下,
获得了人的形式,
船桨涌起的水花,是无穷的
虚无里无穷的孤独;
渐行渐远的马达声,
在暮色里像人的痛苦
越来越微弱;
那是我用我的方式,
在歌颂例外的我。

消磨之物

冬天的紫荆没有夏天灿烂,
河上的浮物,从去年就开始游荡,
常在视线出现的,
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你还是芦苇荡里玩弹弓的少年,
铁笼子的灰羽毛鸽子,
还没有像过去的雨消磨着我,
后来它就成了漩涡,
你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就像我常常站过的窗台,
布满小动物们移动的痕迹,
有时候,我能在睡梦中听见
它们在暗处的声响,
隐隐的呼吸,像海上起伏的波浪,
后来就刮起了风,
你回到岸上时就当上了父亲,
棕榈树结满果子,
埋葬过沙子的沙子随处可见,
这和你没有多大联系,
却让我恍惚了一整个冬天。

致流年

给你写信
说些不相关的话
我们去过空谷
演着各自的戏
没有鸟叫
没有居心叵测的蜥蜴
爬过正午的阳台
那时候
我们多么单纯
玩玻璃球
把糖纸压平
放入新发的课本
不知后山的泉水
要流向何处

在晨曦醒来时失去一切

在晨曦醒来时失去的一切,
在香樟树遮蔽的阴影中,渐渐加深;
你执意要到堆满草垛的河边,
日落前,最后一抹超验的微光,
会在深邃的时刻降临;
但这并不能阻止,可能发生的
已经在过去发生;如果一切都是假象,
你所见的,在镜面一般的水中,
又能够确认出什么?
当远处的混沌如同黑暗
再次席卷而来,意识还会如此准确?
除非你已经在流逝身上
预见了结局,那痛苦体验的集合
在岩石背面,在可以听见雨声的地方,
搅动着向四周
延伸而出的金黄花卉
你在静物画中
忧郁的形象,是否是你辨认出
自己时,它在底部因真实而变得生机
尔后,它复苏,然后本能地
接受身边的一切,包括看起来
不存在的部分。

一年

我离家许久,一月像鸟儿,二月像火车。

三月,我找不着北,在城市乱窜,

等邮差的消息,在酒吧,喝烈酒,跳艳舞。

四月,我迷失在字典里,

X是希望,Y是绝望,XY组合一起就是时间。

五月,我在时间里,偿还高脚杯,

把良心当游戏,练习爬墙,漂泊如浮萍。

六月啊,我怀疑,六月不存在,

老街的白玉兰,不再开放。

七月,我终于找回六月,找回高索桥,

投在城市边缘的影子。阳光炽烈,

像亡魂在歌唱。我唱到了八月,唱到精疲力竭,

唱到天黑,江边坐着钓鱼翁。他钓走了九月,

鱼饵诱人,美人薄命,我摇着船橹,

来到十月。十月是送葬人的节日,他们举着火把,

搬起巨大的石头,相互撒谎。

他们说,十一月是逆转的钟,马上就到。

我等到英雄迟暮,蛛网结上了房梁,

等来十二月的白雪,纷纷扬扬。

无端是什么

无端是什么?乌云像庞然大物,
在空中移动。哦,一道法令,即将颁布。
你被审判了吗?八月的野玫瑰,
已然颓败。你所看见的,难道都是
假象?落地窗前,一株抽象的盆栽,
线条柔美而晦涩的雕塑。硬而冷的身体,
是你给我的全部吗?我穿过布满
钢筋的水泥盒子,你可曾听见,一颗潮水般,
奔赴独立的心。我要的不是血肉和温度,
而是,可以放下重量的乌托之邦。
海水像音乐,涌来又退去。
每个清晨都是黄昏。

寂静岭

刚下过雨的草地,露气逐渐散去
从林间传来的布谷鸟叫声,混着清晨通透的寂静
像积蓄了一股明媚的力量
我坐在床沿,看着熟睡中的小宝贝
有时候,他翕动着小嘴
嘴角轻轻咧开,像梦见阳光中跳跃的小鹿
有时候,他会像小羊羔一样
把手举过头顶,贴在柔软的耳朵旁
像是听见母亲从森林深处,微笑着慢慢地走了过来
有时候,我想着他快快长大的样子
在那无限的流逝中,和他的父亲一起赶着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