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周鸿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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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鸿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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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书

1.树洞
 
那棵三十年的梧桐
被家具店的人刨走了
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洞
嵌在它曾经站过的地方
九年前的一个清晨
我也从这个院子被刨走
却连个洞也没留下


 
2.侄子
 
呵,小侄子多像我
小时候无恶不作
长大后好青年一个


 
3.丧事
 
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
村子里又死了好几个人
他们都不是我的亲人
死的时候也没人通知我
我这次要是不回家
就永远认为他们都还
活着呢


 
4.学堂
 
村西头的小学堂
如今已成基督教堂
平时很少有人来
几只路过的山羊
偶尔溜进来啃树叶


 
5.旧房
 
旧房子里堆满杂草
燕子在此搭巢
蝼蛄在此垒窝
母鸡在此下蛋
旧房子多年未住
祖父坐在相框里
微笑着看我
十四年
就这么过去了

绝句

1.

 

蛰伏在石砾中,蚂蚱于霜降之日
交出刀剑。这忽略季节的昆虫
至大雪满境,也不肯撇下最后一口食物
如一位垂死者,死活不进劣质的棺材


  
2.

 

刻南山于镜中,只鸟斜飞,横竖青竹三丛
草庐外悬一壶,一杖,黑白棋子若干
沉落江底的菊花,它们要等到初冬来临
才肯露出淡黄的衣袍,转身,对镜外之人粲然一笑


  
3.

 

吸血的蝙蝠蚕食了夕阳,老树林长出鲜嫩的蘑菇
驾马车的烟袋,沿着两道大地的裂痕“咯吱”行进
他弓着驼背,攥紧头颅、余粮和a、o、e
长车如驹,在初春的黄昏喊出回声


  
4.

 

香椿树又被含金的鸟鸣剜出伤疤,洞中的害虫
叹息着春天来得太早,裸露成为变形人
整个早晨,都在等待着太阳升起
却冷不丁地在前门口捡到几颗豆大的雨滴


 
5.

 

月亮愤怒,星星躲进乌黑的天幕
一片雪花从另一片的融化中
终于悟出自己的归宿。微风急急如律令
河流止步于那片它最爱的荒原


 
6.

 

他吞下二锅头,过桥米线,扣肉和黄酒
吞下二十八年的光阴,如流水般在山间行走
他吞下山东省,云南省,和浙江省……
吞下无数人的故乡,却只吐出一个人的乡愁

日子

楼底的小吃摊贩紧张地杀鱼,剁肉,清洗蔬菜
小区的健身器材旁,一对情侣激吻正欢
梅雨初霁
冬青丛又被鬼剃头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杀鱼的刀愈加锋利。”
“年轻的嘴唇尚未分离。”
“冬青的叶子十五天就被修剪一次。”
 
他拉上窗帘
抱住自己五岁时的照片,沉默不已
窗外,阳光均匀而温润

内心的往事

那些隐秘在你们内心的往事
或许有些部分已被遗忘
比如花开之前、日落之后
我们试图提前抵达春天的情节
几乎全被糅在冬日黏稠的雾气里
当我一觉醒来,泪眼模糊
我突然对这个世界充满陌生
越来越冷的天气,越来越严重的风眼病
让这个城市里的人仿佛活在泪水里
这时我不敢开窗
不敢偷看挂在墙上的时间
太阳被挡在玻璃窗外
少部分光线悄悄溜进来
映在窗户上的树的影子
简单到像是一具干瘪的僵尸

啃指甲

啃指甲是个不卫生的习惯
但这到底算不算是一场自相残杀?
坚硬的牙齿,它们动作粗砺而蛮横

 

残忍地将十条指甲一点点地
撕咬下来,啃光、啃平、啃净
啃掉它多余的部分,扼杀它
毁灭他,阻止它长高、长长
我们往往就这样沉醉般地
啃掉自己的余生,不喊一声疼

不要停下

不要停下,晚风穿过弄堂
穿过白色的栅栏,蚂蚁坐在秋千上
不要停下,甜蜜的虫子
继续在苹果里画下你的版图
奔跑,奔跑,时间赶撵着牛蹄子
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大风不要停止刮,毛毛虫不要停止爬
不要停下的,天空
继续湛蓝着我,并将我捕获

你是乘着月光来的

你是乘着月光来的
在豹纹的田野里,身披盔甲
眼角里还藏着一丝霞光
呵,麦田,金色的江湖
这是多么大的江湖,刀枪剑戟
榔头声声,冲啊冲——
爱它,杀它,简单成一幅插图
残年生锈,我再送你
一条河流,顺着民间的曲线
淌下去。月光啊,倾泻不止的
月光,隐约成乳白色的海浪
在那人工堆积的沙滩上
有人哭泣,有人歌唱

掌心的温柔

那两座坟墓,渐渐隆起
直到你16岁时,都尚未有过
被人抚摸的痕迹,墓穴里
究竟住着哪位小可爱
在你走路的时候,它跳啊跳的
舞姿翩翩,多么调皮的小东西
当它躺在我的手心
便也加快了呼吸,咚咚咚
里面的秘密似乎快要被说出来
两只花蕾渐渐开成了樱桃
她们的脸颊上,还泛着红晕
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羞赧
想说出来,又怕它一下子跑掉

左手不姓左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我必须告诉你
我们都是零部件组装成的机器
按照不同的分工,我们被从泥土里抽离出来
而泥土他也不姓泥,造成骨头他就姓古
造成血液他就姓薛
当然也有的姓毛,姓张等等
身体就是百家姓
身体就是历史、地理、生物、化学
现在你终于明白为什么左手不姓左了
坐在土堆里喝酒
我们感觉自己像一棵微醉的植物

高速公路

车外是黑夜,车内也是
繁华而忧伤的城市
冷峻而宽阔的田野,车头电子钟
一闪一闪,暗夜继续沉默
有人闭上眼,躲避闪烁的亮光
有人盯着它,体验短暂的绝望
不管你是睁眼或闭起
你的生命,总是时间里流淌的奇迹
汽车在时光中奔跑
一些静止不动的事物迅速消失

高速公路

车外是黑夜,车内也是
繁华而忧伤的城市
冷峻而宽阔的田野,车头电子钟
一闪一闪,暗夜继续沉默
有人闭上眼,躲避闪烁的亮光
有人盯着它,体验短暂的绝望
不管你是睁眼或闭起
你的生命,总是时间里流淌的奇迹
汽车在时光中奔跑
一些静止不动的事物迅速消失

病态者说

我们举着火把在冰河上东奔西走
我们抬着棺材在云端找回家的路

 

我们每天都想逃进镜中探寻南山
我们每晚都想躲在梦里挥霍余生

 

我们在疯人院接受治疗吃很多没效的药
我们在社会上鬼混发现疯子们还真不少

 

我们吃着抢来骗来贪来的食物心安理得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雪落遍六月的中国

纸马

我在纸上写下:马
它站立不动

 

我写下:河流,天空
它眨了一下眼睛

 

我又写下:草原,风
它突然狂奔不止

 

我最后写下:夕阳
暮色浸透纸背

 

马匹没了踪影
月光把树林照得雪亮

铁道栅栏边的花木

铁道有多长,花木就得走多远
这些无精打采的花木
这些被人工移植的花木
漫无目的地开着不太鲜艳的花朵
火车一列列开过
咔嚓咔嚓,有人从故乡离开
咔嚓咔嚓,有人在他乡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