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柴高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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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高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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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的事物

我至今不认识一朵花
花香走过
我不会噏动鼻翼
 
我习惯行走于山林
可从未认真聆听过一颗鸟鸣
那清脆点点砸下来
我依然保持着雕塑的坚硬
 
有时我的脑中只是一片雪
一只獾或者狐逃过去
也无法留下痕印
 
火光照亮山丘
那光芒直穿过寒冷
抵达一片灰色的寂静
 
也抵达一个浮雕的时代
黎明过后
我却又不认识了闪亮的白昼
 
唯一不卑微的是夜
无边无际的黑色可以囊括一切
所有虚妄和无知被尽情湮没后
只剩下了微小的自己

麻雀

对于你们,到处充满了小小的惊吓
包括觅食的谷场、稻地,休憩沉思的
树枝、风中晃动的电线,还有在烟囱里
静心搭起的小窝,都并不绝对安详

 

但你们快乐着,在金黄的谷地里
成群成群的,扑棱棱飞起、落下
冬天来临,白雪覆了大地
你们瑟缩着跳来跳去留下爪痕

 

你们知道,在这种撒向春天的快乐里
一直担心着一张大网,或者一个稻草人
你们追求的小小的安宁生活
其实一直被欲望和阴谋包围着,忽暗忽明

弟弟来信

弟弟来信问,玉米快熟了吧
那边树叶落了,也仿似看到了一片金黄田野
他越来越喜欢这颜色,越来越渴望所有颜色
他在信里说,听到了父亲在院边磨镰的声音
听到一滴滴汗落下来,打在镰刃上
听到泪水在喉咙眼很辛苦,咽也咽不下去
他说父亲五十多了,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还是两手空空,把家安在悬崖边上
他说现在才体味到父亲的不容易,种养的两截儿子
一个居无定所,一个还被隔在了高墙里面
信里说,对于父亲还谈什么收获
玉米收了,就是年关,他这粒粮食注定不能归仓
这是父亲一半的收成啊,或许比一半更多

雪事

立春的雪,恣意纷扬几日了
这雪似乎不为了瑞祥一方
不为了一日消融,浸润日子的烦躁
我蜗居难出,惟能生点小性子
或者敷衍妻儿,堆个阴脸的雪人
那些尘垢被覆埋,看着一片干净
却有一些无奈难言的冷在悄悄发生
这些雪日,我探望一位儿时旧友
又送他上了奔波的远方火车
我们久不见面,小酒家酌饮
相携在雪路上,都没有多少言语
想起这雪之初来,我正驾车在高速公路上
汽车忽左忽右,扭动着慌乱的屁股
我把牙关咬紧,极力想抓住什么
那雾气却在车窗玻璃上
一层层迷蒙开来

三十未立

过了这个年,就三十挂零了
一早起来,就觉着有些恍惚
应该跟二十郎当有所区别吧
三十年,是半个甲子半辈子
这个过程漫长寂寥,不堪回望
头脸变得粗鄙,满是裂纹
身体是半成品的混凝土铸件
婴儿学步迈出了一只脚
另一只脚却不知道怎么拔起来
在三十的当口,心里不免积郁
又恰逢多事之秋
小儿体恙,父母多疾
日子艰辛让人顾不上抬头
想想和朋友同事聚坐
满腹的牢骚怨言,不知何故
偶尔谈谈前路,也不知何为
深夜把疲累扔置床上
不再想启蒙,不再想战斗
那个高处就在那里
我们费劲上去
吹了吹风,又款款下来

夜很静

我醒着
我的诗行也是
 
月光低俯下身来
微凉浸透了落寞的脸
 
句子深处
不时升起一声叹息
 
在我关闭了思索
有一种隐痛默默逼近
 
妻子睡在身边
鼾声那样纯净

两个似曾相识的词

这个词,与那个词
已走失了多年,只是似曾相识
晨光升起,像一枚渐熟的橙
透出酸,透出一夜的泪水
 
我在想,怎样再将两个词
重新组合,删去一些
再想象一些
我尽量将自己落到一个低处
落到湿漉漉的夜之下
 
这种似曾相识,不疼不痒
但攥满了发酸的液汁
晨光慢慢收拢,再撒开
就淹没了过往和记忆
淹没得太多,太彻底
 
两个似曾相识的词
像相互藏在心里的暗刺
隐隐作痛,说不清
模样,念不出读音
 
这种日子太小了,小到一笔一划
小到一粒尘埃,一枚橙
也很大,大到深刻的怀念
大到意念里的久别重逢

春色是关不住的

说白了
小姐就是卖春的
永远摇摆得
春一样风情
春一样温暖
诱引着沉湎春梦的男人
即便躲在深深的巷里
躲在日月的孤独里
躲在人性的冰冷里
那春却是关不住的
色也是关不住的
总要汩汩汩地涌冒出来
漫无边际

以怀旧的名义

初雪太迟。在家里来火锅
我们以怀旧的名义
围坐在耀眼的白炽光里
财大气粗的李少爷,操着官腔
一通荤话下来
女生们竟然没有红了脸
三好学生郭兵,刚在股市栽了跟头
感叹自己的命真还不如那张奖状值钱
好看女生王敏,已韶华不再
领着淘气的儿子,顾了头顾不了腚
我是个闲人,也拨通家里的电话
给老婆交待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大家都说太忙了,好容易一聚
便又忙着举杯推盏,豪饮猛干
酒桌上没说几句话
不知道都在酒里,还是忘在了脑后
醉后的我,纠缠着李少爷
问他冬天和春天的区别
李少爷终于露出鄙夷的神色
说这酒精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的是,怀旧是个什么东西
嘴里嘟哝着,这雪
怎么说冷就冷了呢

在马圪当乡

黑毛沟
 

 
进马圪当,先要路过黑毛沟
这个名字足以黏住你的嘴巴
手和腿,甚至软禁你跳跃的思绪
所有评头论足,指手划脚
越蜷越紧,终于掩了声息
这个名字名副其实
在这里,黑和白的界限
模糊得一塌糊涂
你只可仰望,头顶
细细的一线天
正把你满眼的温情
愈拽愈远
若说时间停滞不前了
一定无关深刻
无关阴森的静谧
那是峡谷巨大的影子
正好嵌入了深埋内心的
绝望和悲悯

 

 

白陉

 

 
磨平的路石,从不言语
像排列好的词语
给岁月安静和宽恕
我们选择驻足
惟有与之作敬亭山般的相望
才好触摸到迷惘命运的尽头
十里古道,如此舒展了
两千五百年,七十二拐
一直蜿蜒在时光的深处
我附耳在地
听着马蹄声由近而远
翻过了太行,翻过了人间
我们像久违的知己
拂去心与心的荒芜
试着去碰撞
找寻相通的路途

 

 

古石村前的小河

 


村前的小河,总是所有人
无忧的童年
古石村,也有一条河
我不知道名字,也无须知道
就且当作了自己的童年
春风无拦,溜着河岸一路吹打
鱼儿、蝌蚪们也摆得欢畅
她们与我们儿时蹒跚的步子
简直一模一样
爱人跳跃在过河石上
就像邻家穿着花裤衩的女孩
干干净净,葵花一般灿烂
爱人说,快乐真是无形的东西
她说话时,放开了小小的寂寞
和紧紧关牢的咳嗽
脸上泛起一波一波的微红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习惯了
紧绷着的孤单,隐忍着的悲喜
习惯了面对熟悉的一切过日子
但深埋内心的情愫
传来了别样的信息
我方明白,小河在梦里流着
带走的只是泛滥的春潮
那淡淡的,永恒的光阴
永远流不去

 

 

孤石


 
孤石之孤
在于孤石是一块传说中的陨石
在于孤石上的一棵柏树
在于为孤石专门修的一座庙
在于“一百(柏)一十(石)一座庙”的笑谈
也在于一把锁把庙门落死
任外面人声噪杂
成全了孤石的孤独

父亲说

掀开茶壶盖
又熄了火
父亲彻底关住了
水的愤怒
等水垢沉淀
往盖碗里沏茶
一股淡淡的香
就扑鼻而来
父亲说
日子就是这样
总要归于平静
总要让人闭紧嘴巴
默默地咽下去

情人节的清早

清早蒙蒙,恰好迎合
我与生俱来的阴郁
快步穿过空旷的大街
只偶尔几辆未载客的出租慵懒驶过
爱情还在房间里睡着,还没有闻到
薄雾里挑逗欲望的巧克力苦香
卖花人在路口占好了地盘
他们不关心爱情,有一大群
注射了迷情药和兴奋剂的人
与他们的生计紧密关联

距离,或是伤疤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
或者,一直相互隐匿得很深
是否可以成就一段不朽
就如同在时空里的永恒距离
尘封在历史里的一块伤疤
 
它们就这样存在着
时间从我们掌间流过
白发一茬又一茬,类同的故事
一次又一次发生
我们都各揣心思,不曾抬头
 
这是一个约定。距离
或是伤疤,都不曾死去
也不曾被忘记
它们是真实存在着的天体
高悬于我们的头顶

伤疤所在之处

某个清早,它不经意放在我的手臂上,
少年骑着车扭动屁股疾疾远去了,
那姿势像极了我慌慌张张的青春——
它还在我左手中指的骨节,因为
穷人的孩子要早当家,要每天攒足牲口的食粮,
镰刀绽开的伤口里,白森森映出缓慢生计的后槽牙。
它还经常出没于腋下,股间,小腿的侧面,
这取决于女交际的心情,她们大多数盛气凌人
也有一些,给我留下了幸福的淤痕……
“伤疤就像一个个病痛,掩埋了你的半身。”
它确实是这样,在光滑面重踏下一个个脚印。
我的躯体也确实不再光鲜,如花如草的
活力,正一点点退隐萎缩——
我满负岁月沧桑的雕刻,面对
语言和想象的抚慰,每每垂头自怜。

臆想

这于我,或是
不可规避的现实
把可有可无的剥离
惟剩下两件事:活着
且把活着的痕迹
存放进不同人的记忆
亲人,朋友,冤家,对手
都是打了标签的储物器
就比如,把腼腆的好性情
给了姐姐,青春蠢蠢的心思
只说给一个不良少年
满腔豪气给了狐朋狗友
跋扈乖张给了惟利小人
喝茶闲叙时偶露一些真性情
接人待物就装出虚假谄媚的嘴脸
而日月里最平凡最真实的
隐隐泪眼和寂寥身影
都被至爱亲人细细收拢
打理在温暖干燥的仓房
生活就如此臃肿幸福着
我也干干净净一身轻松
有时候想想,假若这些人
都不打招呼消隐远去
我是不是要一下子坍塌下来
像被抽了精血的废皮囊
只剩下——空空地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