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老四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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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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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致敬

我注定穷困
即使十年后拥有万贯家产
而我的命运
注定被绑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
那天我爱上角马
塞伦盖蒂草原却已干枯
我又爱上美洲豹
雨林也跟着草原一起萎靡不振
我注定忘掉自己
又想起来——
我的耳朵变成一只鹦鹉
鼻子长成梅花鹿
最小的那粒牙齿
长成了一束象牙
被猎手放进绞肉机
那年我失业,十个老板将我开除
接着又在宋朝找到工作
负责抄写苏学士的文书
有一次我跟着一个藏族姑娘
去往她的故乡
然后无功而返
我尾随降落的姿势
向一架飞机探寻来世
可是,这些年我还是做了许多工作
种地、读书、书记员、账房、先锋官
从一株空心菜到一份报纸
从山区到平原
用去了十年的时光和空间
我注定贫穷,身无分文,除了一个母亲
再也没有别的母亲
除了射向天空的眼神
再也没有飞翔的可能

众生

一条街道连着另一条街道
人群在身后聚拢
偶尔为了赴神的约会
我从楼上下来
把街道当做取经的砝码
那么多聚会需要我,在人间
我是神的化身
跳上一辆开往阎罗殿的公交车
用一生去实现一个凡人的梦想

 

这是水泥森林里一只幼小的蚂蚁
对夜晚的呐喊
在夜里,他会想起白天
那些急于赶路的人
那些丧失了生育能力的人
那些天空的统治者
他们也会以善良的面孔
在大街上摇摆
像正人君子一样,像神一样
走着走着就哭了起来

某个中午无意义之意义

从七里河路到建设路
我要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
穿过大半个城区
带着空瘪的胃,它即将灌满啤酒
带着寡淡的舌头,它即将
被鸡肉和土豆俘虏
在出租车里接到远方的一个电话
那个寓居岭南的山东人
说刚刚付了首付
在南国拥有了一座足以
不漏风的城堡
一个摇滚青年
被我们拒绝,这是另一个电话
出租车照例堵在泉城广场
我们在城市的胃里被消化
然后,路灯亮了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一座房子的
餐桌旁。我把胃摆在餐桌上
把一把椅子挪开
撇了撇腿,更加舒服地
端起了酒杯

一个人

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抽烟
一个人摆龙门阵
小屋腼腆,亲朋无一字
一个人摆弄钟表上的刻度
一个人睡觉,代替十个人回到梦乡
一个人回到过去
一个人写下诗行,约谈十个自残的土匪
在文字里持刀远行
这么多年我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公交车,车上空无一人
一个人上班,单位空无一人
一个人赴酒局,宴席上空无一人
一个人在人山人海,人山人海里空无一人
 

路过之诗

我的一生在这里路过
路过母亲的子宫和乳房
路过童年和手推车
路过少年和青春痘
路过恋爱和小旅馆之夜
路过婚姻
路过一辆开往双子座的公交车
路过我的皮肤内侧,靠近心脏的
那条铁路线

 

我拥有健康、自由和随时准备好的
绝望的勇气。我带着爱情的爱
嫉妒的妒,春天的春
来到护城河与大明湖之间
青后小区5号楼602
来到最干净的床单上
一天就这样过去
一天还未开始。在我的书架上
有一本教授如何死亡的书
千万不要,我是说在路过自己的心脏之前
不要说到死亡,这么纯洁的姑娘

错乱

我在花园路,另一个我到了历山路
我在济南,另一个我到了北京
我在你面前,另一个我站在另一个你面前
有无数个我,无数种可能
这是一个人的荒原
是我的名字以及别人的代号
有时我会离开自己
在别人的生活里代替一个人思考
代替他失眠然后自我休整
代替他恋爱
把身体装进一个女人的快感里
代替我的那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错乱让我无地自容
我的脚印留在过去的路上
那条路,通向十个路口,十个土匪
那些持枪等待的汉子
在我抵达之前,把枪摸了又摸
 

北方

矗立在旷野中的烟囱,有的属于工厂
有的属于火葬场
我时常像热爱北方一样热爱这些拔地而起的生殖器
还有黄昏,晚霞让我着迷

 

在北方,我被群山、旷野、孤烟吸引
河流的源头总有一泓清泉,那是母乳
在云朵抖落的村庄周围
为了接近寒冷,我试图爬到烟囱之巅

在人间

自从进入夏天,我再未回家
自从进入高楼,我再未遭遇阳光
自从进入异性的肉体和灵魂
我再未邂逅睡梦中的爱情
无家可归的夏天,忙碌成为陷阱
把热浪当做一夜的情人
热爱尾气,以机器的名义
热爱流水,以下水道的名义
热爱法国梧桐,以阳光的名义
我在楼顶支一张桌子
面对天空,举起啤酒
面对楼下的人间
我把杯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喝掉了晚霞和一弯残月
喝掉了你的晚餐和他的床铺
在人间,我总是站在高处
然后俯下身去

双生

要找出
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他应该有着和我一样
不完美的身高,不完美的长相
不完美的思想尤其是
不完美的性能力
外表惨淡,内心高悬
我在济南挤公交,他在北京
下象棋,重新界定楚河汉界的布局
我在济南哄孩子,他在南京
荡舟秦淮河,拉着柳如是上了贼船
我在济南熬夜赶稿,他在纽约
玩弄大盘小盘方向盘
我在济南醉酒,他在统万城
灭了匈奴,放了党项
把高原草原染上蛮族的血液
他偶尔跑到济南来,带领我
下一盘棋,嫖一次娼
融资上市,纵马驰骋于
高楼铺就的草原牧场
我们最终互换身份,让他来济南坐监
我去流浪
但不管走多远,我总是
不可救药地把世界上所有的城
建造成了济南

镜像

对面窗口抽烟的男人
和我一样被赶到阳台
他背后是和我一样的房间
一样的女人和儿子。他举烟的姿势
也和我一样,甚至戴的眼镜也
和我有着一样的度数
我们互相对视
举起烟,像酒一样
互相敬一杯

 

然后回到各自的人间
楼下偶遇
像陌生人一样互相问好

带父亲去看黄河

1


仿佛把家乡一枚歪曲的玉米杆
插到了黄色的北方
我要带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民
去拥抱他心中的大水
 
2


他讨厌发皱的人工湖
却有一条大水,在他的蔬菜大棚里
流淌了一生
 
3


下了出租车,攀上大堤
我们到空中去浸泡黄色的温泉
接下来用四十分钟
从黄河大桥南头走到北头
站在桥中央,望着脚下的流水
父亲陷入少有的沉思——此时那本《北方的河》
正躺在老家卧室的床头
那些侠义传奇、公案小说,以及年轻时的旧梦
砌满床底的木箱,他用种菜的糙手
把这些书摸了又摸
更多时候,书被老鼠和蛀虫侵蚀
他转而去抚摸白菜和油菜的册页
他从未挣脱一个县的束缚,却为了看一眼远方的风景
把儿子寄到黄河边的城市
 
4


他手扶栏杆,五十周岁
第一次近距离触摸这个国家的地理
黄河躺在他的身下
把他的迷惑带向大海
更多的时间他不再关注眼前的黄沙
而是一遍遍絮叨
重申这次来看我的目的,要我戒烟戒酒,不乱花钱
三十而立,已不是孩子
他生怕一不小心这个远方的儿子就长歪了
让黄河做个见证,而不要像它一样
被泥沙腐蚀
 
5


后来我们在北岸坐上一辆公交车
两分钟后回到南岸
父亲转头最后看一眼黄河
像孩子一样挥挥手,告别了这条
让他牵挂了一辈子的大水

睡前谣

你认识他吗?那个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中年人
他的眉毛正在收缩
胡须在卷曲
春风正从嘴唇刮到额头
他的儿子正在卧室睡觉,妻子在儿子的身旁
睡觉;母亲在另一间房里睡觉
父亲,在几百里外的村庄睡觉
他大睁的双眼
也在睡觉
你认识他吗?此刻
他正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把遥控器从右手换到左手
抗日剧、婆媳剧,国内新闻、国际新闻
也门、第一岛链、邻国的陷阱
睡梦中,眼睛起满泡沫
他倒一杯水
浇灌长满荒草的大脑
极不情愿地去制造一次完整的睡眠
平静地翻过日历上
永不复回的这一天

睡在我身旁的男人

1


从未有一个男人敢如此放肆
抢了我的枕头和被子
抢了我的妻子
还要我亲手把妻子的乳房
送到他的嘴边

 

2


占了我的房子
工资卡掰给他一半
另一半,交给他的母亲
辛苦一生积攒的出走的勇气
被他轻易敲碎

 

3


夺了我前世的情人
这一世
也不给我养小妾的机会

 

4


我偷偷去修十年前的旧猎枪
早晚有一天
山头上的两只老虎
要进行一场决斗

 

5


就像十年前
我和那个如今已苍老的男人的决斗
我把他打败了
我把他制成毛皮大衣穿在身上

 

6


我也会带着无数件破损的毛皮大衣
连同自己的毛皮在内
集结成新的大衣
挂在这个酣眠的小兽身上
陪伴他去向世界炫耀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