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茱萸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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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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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春深脱衣

那发芽的权杖难道不陪圣神去往山中,
依坡而上,不停攀登,直到最高的山峰?

 

        ——保罗·策兰《靠近墓地》

 

(一)果近

 

春天丝毫没有要如期离开的意思,
它赖在闰月里等待被文学再次押韵。
五绝?七律?或者骈体文的斑斓?
得问那冢中人,愿用不朽来交换什么。

 

兑现这个安稳的墓园,用它去疗救
千年来的不眠之夜?换来复活的唇舌,
召唤节节败退的青春?或者想重新
获得一具鲜活的皮囊,迎接漂流的爱欲、
更新的腐烂?于一场历史的夜雨前,
驱除笼罩在家族上空恐惧的阴云?

 

荥阳郊外,檀山之原,那些消失的
族人魂魄,驻扎着累世的血缘和哀伤。
你撰写好碑文,并用修辞浇灌它们,
直到繁茂的枸桃树枝撑起薄薄的绿荫:
如今墓边的桑葚和青梅半熟,这几颗
诗的浆果迟早也要被命运的流弹击中。

 

迁徙变成一个徒劳的韵步。回忆要怎样
丰盈起来,与众神的盟契便能自然解开?
这个汉语的苗裔、孤儿,被时间遗弃,
只在连绵的病痛里得到忧郁的抚慰。

 

忘掉这些包袱里熟透的债、性情的轮廓!
语言的果核早结到了枝头,该去采摘的人,
现在都甘愿患上了自闭症:他们妄图
用撒娇的方式,去结束这个拖沓的季节。

 

(二)无端

 

我不会任何一样乐器,即使你曾
反复描摹过她们身体的曼妙之处。
寂静是最好的伴奏,墓园中写生的
姑娘们很乐于接受这没来由的眷顾。

苦涩的夕照是大自然赐予的墓志,
鸟群疾掠而过,带走页岩的浅褐色。
地表发炎,皮肤隆起少女试啼的乳房,
山坡却还没有撑开她们性感的花蕾。
又一个青春的漩涡,扎进来还是趟过去:
想象力的学校里,性欲是最好的老师?

 

它教会我们点燃肉体的余烬,恢复
与世界作亲密接触的知觉:微光还是
烈焰?美酒甘甜,带来久违的晨勃——
虽然你刚拒绝了一桩来自行政的玉成。

 

歌舞长夜不息,冷意在迷梦里招手,
打翻的烛台像根刺,戳穿黎明的帷幕。
银针蜷曲,织出的锦绣被说成是爱的
遮羞布:政治的驴唇终于安在了男性
不应期困乏的龟头上;你的精液制造出
信仰的死婴,愧对帝国惆怅的落日。

 

多少中途的分离闪烁在牙齿和舌头上,
它们温故而知新,记得友情及缠绵的
每一个细节,悼念的参照系却愈发干枯,
焦渴的热情已蒸干了新长出来的水分。

 

(三)芽蜕

 

只售单程票的暮春深处,冒昧的造访者
要停稳一辆代步的车可不是件易事。
诗不向感情收取燃油费,我们却躲不开
美学的事后审查:它有权怀疑不规矩的
现代诗人在语言中是否实施了醉驾,
并要求翻看我们在修辞上的诚信记录。

 

墓园不会代为辩护,它埋葬着几个符号:
情种,伤心客,糖尿病人,帝国失意官员;
不称职的道教徒却有个沉湎佛学的中年。
春天一再衰落后,这些都要被抛进高温,

 

烘烤出由香草、烟波和宿醉和成的面点,
混搭牢骚与传奇,摆上落寞的餐桌;
香气和色泽早已消褪,一如曾有的步履,
那张锦瑟也衰老不堪,声音侵蚀着喉结。

 

我曾妄图获得美的授权,指挥你的节奏
去攻克虚无,文字的通胀却击溃了我们;
才华这味毒药,使人陷入自身的喘息,
为向隐喻借贷的意义付出成倍的利息。
而如今我爱上了叶片缝隙泄露的光线,
它们即将见证一个季节语言额度的结算。

 

青果、残荷,接着是秋风和素雪的轮回:
诗神的遗腹子,被命运所拣选的那个人,
你的手杖会再度发芽,挺起诱人的枝杈,
收复汉语的伟大权柄,那阴凉的拱门。

沈复:浮槎遗事

谁看见水的花朵那要命的宏大之数
在水的地板上移动?

 

       ——史蒂文斯《充满云的海面》

 

临海的山是大陆伸出的手指,它一旦
用造化的臂力抓回浅滩,我们就要
彼此成为孤独的岛屿。何况诗的失忆
至多算是惭愧的疗救,从这里的出走
只接近过梦幻余生那焦躁的边缘——

 

最艰难的一步是从疲惫中醒来,哀愁
成为命数的燃料,而你所记录的浮生
并不见得比航海日志更接近天地本然。
一艘海船如今稳稳地泊在全面失守的
中年,远方的景色比起室内、园中或
旅途的风尘,被赋予了更高的乐趣。

 

散文决定了航向。随着十九世纪远去,
它们差点湮没于集市的冷摊,而作者
出海前正遭遇着来自日常生活的风暴;
另一些丢失的手札上据说还存有墨色
正在枯萎,证明你曾涉足偏远的海国,
并研习过养生术以便适应未来的生活。

 

有人将这样的历险视为闲情,似乎
远比从山腰朝南方海域眺望要安全。

 

新的危机是来自同代人的艳羡,他们
失陷于激动人心的客套与虚伪的表情。
果肉吞着核,水饺藏着馅,宴会的细节
能再次包裹我们的脆弱,使海边轻声 
交谈的人只醉心于你隐约透露的逸闻。

庾信:春人恒聚

当我倦于赞颂晨曦和日落 
请不要把我列入不朽者的行列
                
        ——埃兹拉·庞德《希腊隽语》

 

兰成……这华美的表字带给后人的,
除了传奇故事,还有历史的共振?
奇妙的标识,笼罩的命运,伸——
出去的手,湍急的喘息和乱局。
公元548年,铁制面具的寒意让诗
蒙上了一层薄霜,心智的溃败比之
一千四百年后同名号者的出奔又如何?

 

回到温暖的南方去!那里有十五岁
最初的绮宴,铺陈完美,刚露出一角
绸缎细密的织纹。而岁月晏安,适宜
采摘林中野蕈,挑破枝头嫩红的新鲜,
游春的人来回拾取聚会后留存的喧闹。
诗人只用了几个精巧的对仗,王朝的
偏安便陡然获得了无数赞美的丰赡。

 

然而我们目睹过你的逃亡,它带着
柔弱而细腻的宫体嗓音在呼救。灯影
细微的摆动,足够清扫挫败感仅有的
残渣——天分是迟来的礼物,无补于
修复时局,但可以给六朝以一个理由,
来赎回文学的橘树,在北方的铜镜中
留下摇曳的虚像,孕诞出绵长的甜味。

 

是的,你深谙日升月恒的规则,屈服于
这永恒之力,直到苍老降临,诗的近视
居然得到了意外的治愈。我们该重提
晚辈们奉上的恭维吗?不朽者厌倦了
时间的反复无常,歌舞能唤回十五岁或
二十五岁颤抖的青春吗?而游园与赏秋
作为传统剧目将被无限期共享和保留。

孟浩然:山与白夜

毕达哥拉斯勤奋的弟子们知道:
星辰与人都一遍遍往复循环。

 

       ——博尔赫斯《循环的夜》

 

茶叶刚伸直身体,杯口冒出的热气
已朝桌子散布了消息。关于来路
和归宿,时间深河冲起历史的钓竿,
甩给我们一个咬住鱼钩的好机会。

 

午后,烦闷干渴的光线笼罩着人类,
而那一年,峰顶的树影盖过了缓坡,
盖过所有的昼与黑夜。这次相遇又
导入同一个话题,瞭望了诗的远景,
如当年隔着春雾仰眺城外的山那样。

 

不过是离天空近了些,这唐朝人就
陡然生出那许多的感慨:看时序的
轮替和事物的生灭,总要隔些年月
才显得更清晰。这样的循环里,我们
要共同以“青年才俊”的面貌,作
语言的争胜——与萧悫,王融,何逊,

 

甚至我们的后辈。在某处,古老的
法则和修辞以另一种形式意外归来。
隐藏自己是一场更深的误会。诗的
棋盘上没有任何一颗闲子,青绿山水
又怎能在纸面露出洞悉奥秘的微笑?

 

我们嚼甘蔗细的那头(前提是剥开
汉语的紫色深衣),并不甜美的汁水
溅满整个房间——它带来一抹浅亮
瞬间使我们拥有了一个白昼般的夜。

刘过:雨的接纳

雨在唇间洒落,很久以前
雨就扑向烤焦了阴影的石头。

 

        ——安德拉德《阴影的重量》

 

四月是树枝缝隙投到地上的光斑在
闪烁,借着风。午后造访有琼花的
体香相伴,酣眠在这里的诗人要
沉醉得醒过来吗?我们记得他诗中
美人的指甲和脚踝的甘甜,记得他

 

说“春事能几许?”——仿佛朝着
人群耸了耸肩。十月,我们又一次
迟到,隔着漫长的热季,雨披和伞,
外来者陌生的叩问,诗持续的邀请。

要用到古老的方言、修缮后的新址,
这一趟,嗓音迅速挂到沙哑的档位。
酒则负责磨损健康和抱负,让世界
在阒寂中减速,而大雨洗净了园林
入口的门框,这票据的监视、诗的

 

边角料。“一枕眠秋雨”,不用担心
被打湿,床铺和被褥都能得到烘烤:
失意者内心捂着欲望的火苗,连酒杯
都浇不灭。友情呢?它兴许会递过来
半截助燃的枯木,一个远行的由头,

 

然后是简易行囊和分开水面的船只。
雨继续滴落,隔着时空开新的酒局,
这是自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诗致敬?
行程单收纳在枕套内,复制了你的:
寻一方好山水,躲开那命运的追杀。

阮籍:酒的毒性

出于一贯的嗜好,我们不能容忍戒酒,
公开宣布与安全可靠的趣味为敌。

 

       ——帕斯捷尔纳克《盛宴》

 

我曾想象到这酿造的水里畅游,星光
打碎在沿岸,能露出呼吸夜色的头颅
可真好。从咏怀诗的章节中抽出两首
辛辣的款式,气息在周围弥散开来,
但不必去谈论:响彻夏夜的那声呼哨,
小酒馆温柔的对待——

 

手势颤抖,沾满液体的罂粟,隔壁的
美人则是另外一朵盛开的痴迷。关于
这些事物的毒,我们是知道的,我们
要借此祛除情感的伤寒和青春的热病,
“畅饮正在悲恸的诗节潮湿的痛苦”。

 

秩序,这被渴望、又要打碎的,用来
安放易朽的肉体,镇压胃和血的暴动?
飞起来,飞到没有拘束的时空里去做
一场白日梦——炼金术是彼岸的薄冰,
酒则裹挟着呓语,冲垮了信仰的堤坝。

 

那一年,有人刚跟世界作最后的道别,
成都,这个三世纪的王国首府黯然地
卸下了最后的心理防线。我们也在此
被缴械,到诗的功过簿上签下了名字。

 

如今我也能喝一点了,旁观的味觉
终于意识到它应有的使命。是否该
感谢这份独特的赠予呢?在平庸年代,
风暴集结于酒杯中作最热烈的泅渡。

 

曹丕:建安鬼录

诗人们青春死去,但韵律护住了他们的躯体
      
        ——罗伯特·洛厄尔《渔网》

 

权力的安慰局促而有限,青春的
不满足,夭折于暮年远未到来之时。
嫩芽楔入树干,吞吐出去年
衰败冰雪的余温,翻译成新的话语。

 

我未曾真正接近过早春的核,
对远道而来之物,也缺乏揣度和安顿。
信的格式、礼节性问候及鲜亮的汉字,
都陷入真正的忧郁,被晦暗包围——
在死亡接踵而至的建安年。

 

回忆是一场危险而自欺的欢娱,
更何况,有人贸然预支了白发的生长期。
诗人的蜡烛不是被春夜燃尽,
就是为丰茂的绿风所吹灭;
远游的计划时常被推迟,已有过的,
在阵阵驴叫中被重新拼凑完整。

 

签署友情契约的手一只只凉了下去,
把笔通信的存者,只好消费过时的墨水。
描述念旧之情倒显得过于轻巧了,
——距离的痕迹一旦被烙下。
那么,我们回到共同的宴会上来?
登楼,饮酒,相思,怀念憔悴的月亮。

 

在书信中,一切将迈入不朽的虚无,
好在诗已写就。穷尽了这排韵脚,
那些姓名还舍不得从舌头上擦除。

叶小鸾:汾湖午梦

你把爱情的红玫瑰  
置于我清白的子宫

 

       ——伊迪特·索德格朗《冷却的白昼》

 

盛夏盘踞在途,终结了花粉的暮年,
余下的葳蕤,却教人袭用草木柔弱的名字
以驱赶初踏陌生之地的隐秘惊惶。
我的双眼,被如今的屋舍灼伤,
而女性永恒,不理会时序变迁的烟幕。

 

仆倒的字碑如何测试肉身腐朽的限度,
墓志铭,这未曾谋面的忧郁情人?
用午梦和疏香换取传奇,那个早慧者
逃过了婚姻、衰老和文学的暴政,
躲在暗处,贴上死神阴晴不定的嘴唇。

 

它被装扮得如此鲜艳和娇嫩,及时地
吐出诱惑的果核,留下才华的残骸,
它种植各种猜测、无知和偏见混杂的幼苗:
死亡的自留地上,要丰盈地收获
首先必须削减枝叶,留下漫长的虚无。

 

作为供奉,请用另外的形式享用青春。
灵魂蝉蜕使容颜不复衰败,逃离尘世的人
依旧在长的躯体,撑破小小的棺木,
一年数寸,如那株腊梅树轻盈的肉身。

 

在目睹了人世存在的仓皇和潦草之后,
要如何,才能留开这么一片小小的废墟
供远足人见证本不存在的哀悼。
这些举动如此黯淡:捡拾旧物,带走泥土,
瓦片上的新鲜苔藓,我们的闪烁言辞。

公共浴室

不惧陌生观瞻,不为饮宴聚集,
初夏的清凉眼,投向了久远之初沐。

 

姿势各异之人,解锁储物柜的隐私。
他们褪下衣裤,蜕下汗臭和皮屑。

 

健壮的,羸弱的,有纹身的,白净的,
肥胖的,高大的,矮小的,长的短的。

 

雨雾笼罩经年,丛林里竖起一批蘑菇。
莲蓬头喷出热浪,消存在之永竭。

酸甜小史

市声溢出街衢,涌入幽深的
社区花园。音调里,甜裹着酸。
小满前主角是樱桃鲜红的吻痕;
小满后则迎来了大批杨梅,
挤在三角地菜场全部的水果铺,
将色调替换成凝固的暗紫。
还少不了团在粗糙躯壳里
那南来的令人心动之莹白。
果肉紧贴在核上献出汁液,
悄然提供攻占味蕾的机缘;
残余的梗与叶却依然执迷于
最初的摘采。唇造就宇宙的
第一缕光,如树结出果实:
这是独属于铺叙的时刻——
真正被点燃的是石榴嫩枝,
再过几个月,那饱满的颗粒
终将回忆起初夏的孕育期
这扑簌而来的火焰之色。

健身房素描

头一天下午是独属于他的时辰。
他顺从地将身体卡到蝴蝶机里,
或者坐在对面的水平推举机上
调整磅值,用劲推了出去。
接着在高拉训练机前变身为
使用滑轮攀爬的西绪福斯——
为此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

 

并不能停下来。尤其是遭遇着
机器零件的撞击,这一场大合奏。
他休息的方式就是把那具肉身搬到
另一台能生出肌肉的钢铁骨骼中;
又或者将手搭在落地窗边仰卧机的
摇臂上,他拱起身躯又将它压平:
那手的半边被点亮,另外的半边
陷入了暗影。在间隙里躺着休息,
他斜睨着夕光在自己臂弯的圆弧间
闪出火的微弱,金色绒毛的细腻。

 

第二天晚上他重复了这些动作,
除了动用那根燃着暮光的火柴。
他不再去机器上做仰卧起坐,因为
那里如今来了新人。健身房开着窗,
春寒在少女粉红的手臂上撒满颗粒,
带来甜味,如灌木中密布着的树莓。

在海边

路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暗噙着光,颤动的不止是风。
筵席已散,酒意还陷入于
初经人事的惶惑中。在海边,
从山上的石屋别墅走下来,
我们缓缓停入友谊的良夜。
音乐,伴奏的是众人的絮叨;
路灯贡献老派的昏黄,手机
则提供了几粒科技的光斑。
涛声涌过来,夜幕笼罩星空。
海港,静物,这是第一夜。

 

在海边,咸腥包围了蔚蓝,
而水包围了山、陆地和海岛。
码头抛出霉味,墙壁剥落,
上面的广告和船身的喷漆都
欣喜于对渔村生活的了然:
“做钢丝头  联系操传宗
电话号码  138××××××××”、
“以马内利”、“菩萨保佑”
……这些诸神混杂的方言和
戏谑感极强的姓名。在这里,
我们披着第一缕曙色出航。
海天,光影,这是第二日。

澡雪词

造化之盐增添了
尘世的甜度——这无疑
暗合烹饪的道理。
当然,烹饪之道还关乎
火候和食材的搭配:
自行车深埋在素白中,
素白又伸出半截黄褐色
消防栓,如同东亚人
羞涩又不安分的阴茎;
工人们口里呵出热气,
铲着成堆的云朵,
而云朵和堕天使一样,
刚于肮脏的路面围拢。
在岛国的北方,红绿灯
交换闪烁的间隙,一缕
来自上方的光线刺破了
新近熟悉起来的、
冰雪中肉体的欢愉。

东京初雪

雪,迟于元日初谒的时辰。
从本愿寺到二重桥一路疾风
浓云,间杂银座喧闹人群间
资本的烟火。几个镜头闪回:
落座,交谈,午餐时筑地市场
新鲜的鱼类——雪意深藏,
而冬天并未明示所有的惊喜。

 

首先是视觉的异样,有飘落物
洇开在路面,成为冰冷的斑点。
接着是在脖颈和肩膀上的
紧密聚集,我们终于意识到
自然的再一次翻覆。你仰头,
灰蓝的天空正在抛撒白盐,
它如何提调起午后之咸涩?

 

钻入一家咖啡馆再好不过了,
它隔开路面的雪白,造化
暴烈的训诫。室内的温煦让
粘着雪片的衣袖湿了半边,我们
坐下交谈,为所有可能的相逢:
若无咖啡与烟卷,又如何消受
这突来的异国新年、他乡初雪?

奈良

无数沾染旅愁之长夜
不及奈良的一个清晨
何况那场初醒如此鲜有
日光为它披上明亮的壳

踩着落叶到了春日大社
携着露水与初生的凉意
深秋在枝头结就红云
映照银杏树间的鹿群

 

向着旧物放下人间担荷
青春请求能够终老此间
用外乡人的口音祈福
或者听听别人的说辞

 

你渴求这一刻的停顿
却免不了收获些沮丧
你习得的新语言是沉默
它们如柿树般结出果实

喂樱桃

我们来拆词:蔷薇科,
落叶乔木,樱属,果实。
用牙齿剖开它,和
从形象上生吞它,
有什么了不起的区别?

 

发育起来的鲜红,
小惊颤,浸满露水。

 

留香的唇,贴紧
时间之额。你从哪里眺见
仲夏的远景?

 

就剩下这些了,都给你:
水果家族里的小女儿

夏日即景

长江南岸,倦意滋生的
午后,这块审美的腹地面临着
目光有预谋的包抄和劫掠。
要沦陷,就干脆彻底一些——
狭小的阳台上,晾衣竿撑起
日常生活的万国旗帜:
从汗渍处退役,欣欣然
投入到带有肥皂香味的空气中。
让它们无风自动吧,为了
显得更像生活在人间,你不介意
下一趟楼:从十一层到地面,
左拐到一扇从不关的院门边;
绕过密云路街角拥挤的人群,
从未如此接近过市声,
它饱满而自足,不理会
一个无聊观察者外行的倾听。
耷拉的叶片上布满灰尘,
枝条各安其位,如同夜晚
井然的繁星秩序,不可测度。
这能安然面对风雨暴动的
柔弱之物,会让你忘记
植物分类学和部分园艺知识。
喔,对,还有夹竹桃,
这剧毒的植株
有着诱人的殷红之唇。

避雨的人

他们互相望了望,在路边医院的
玻璃廊檐下,听匆忙的脚步。

 

裂开的乌云带来白昼的消息,
闪电端着上帝的盆子,往地面

 

倾泻恩典与光束。

 

一辆货车驰过,面孔和雨披交替
出现在这幅画面的角落。

 

伞撑开潮湿的初秋,不断有身影
投向雨幕,不断有风刮过。

 

额上的水珠,滑入新来者的沉默。

 

都是已经上岸的赶路者,
太阳一照,谁还记得水的痕迹?

 

在这样的晴天,你要走向避雨的人,
成为那群人中最新鲜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