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戴潍娜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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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潍娜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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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盗走的妈妈

象群般的男人们啊
在海边、丘陵、烛光餐厅和万人喧嚣的广场
挨个儿抽搐发作,后肢跪地——
对求婚者的拒绝,是你人生收藏的勋章

 

那是往昔!金钻戒作象鼻环的峥嵘往昔!

 

不料,真正的对手被直送进你的腹腔
你肉身筑巢,在自我内部拉起了铁丝网
对那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
(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
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
你施行一场白色纳粹隔离
我蜷抱着联想起——
唐传奇中分身为妾慰藉远方良人的贤妻

 

时间是一截乳白色液体,你的瀑布剪断
(谁听见大象们在跺脚)
在我愉快的吞咽声中你忘却了自己的尊贵
你甘心成为器皿!
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条约或武器,只要存在
就可以活活把你逼进灶房、杂役和倒满洁厕灵的洗衣机
四岁那年我们蹭着脸蛋挤进牡丹牌圆镜
我懊恼为什么妈妈那么白而我那么黑
不用急,我有耐心将白嫩的你从镜子里
一片片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像每一个被迷惑的房客恋着租来的青春时光
你义无反顾地——
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
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
你就更爱我一些
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
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
当才华、抱负、远大前程这些事儿终于与你没关了
你得到一个名字——
叫女人

回声女郎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


妖和男人在渊中凫水
此刻,她眼中集合了所有未来的倒影:
是猎人,他是妖的第一个男人
“你有名字吗?”他问,声若海底沉金
——你有名字吗?——
妖答,众兽止步倾听
她一开口,沸锅里搅起一片儿溏心舌头
门牙中央裂开一道极为妩媚的齿弦,
一笑,就有小鱼扭腰而入
“无所谓——”
推开她,白色的气根在她周身娉婷
——无所谓——
抱着她,猎人如抱着一团炖烂的云


他们吃惊地玩尽世间游戏毫不疲倦
妖盯住他一身的缺点着迷不已
那猎人在她身上得以无限伸延——
双腿化作两簇水流拂过顽石
脸面贴着青山升起
从此她寸步不离
猎人跨出水域,她跟着搬动礁石
猎人迎着太阳,她在他荫下纳凉
她时刻溜着猎人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烦道
——别跟着我!——
她抢到他身前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过去
“你倒说话。”
——你倒说话!——
妖迫切回应
他无奈摇头,丢来羊脸鹿嘴“吃肉”
——痴肉——她摊开自己可爱的胳膊大腿
猎人顺势将她揪住, “给你做个记号!”
——给你做个记号……——
他在她软玉的耳垂造下属于他的伤口
拿秋草捻线穿过,悬坠两扇鲜红鱼鳃
 “美死了”他骄傲地拨弄耳环
——霉死了——她厉声抓挠


轮到妖了,她偿他以一场外科手术
妖竖起众多钢化的气根
剥鸡蛋般剥开他的麻木
现出幼滑可口的瓤——
她努力矫正他失去的感官
让他千百倍的快乐千百倍的伤心
猎人再醒来时,已是个天生敏感的诗人
他尝出水有七十二种味道光有八万种表情
他还每天念出动人的诗句让她重复
哦,她的回声让他心碎——
他多么渴求她先开口,先说爱他!
他再也无法射杀一只会喘气的活物


猎人渐渐耽于幻想出的忧伤
像一种可以耗尽体力的陈疾
他们沉默对决,眼泪常不请自来——
一首最恶俗的歌曲亦可激起他疼痛的柔情
任何辞令、气味或不甚粗糙的物品
都像盗墓者般迅速掘出他胸间郁郁的块垒
爱的肿瘤叫他呼吸都成了受罪
“冤家……”
——冤家——
他哀伤狂躁地想,原本已经忘却了
可该死的音乐却再次发现了他的忧郁
妖和她的男人就在泪中凫水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
忽然,眸中出现了一杆猎枪

 
他掀翻水中倒影,瞄准那条妩媚的齿弦
 “疼一下就好”,他哄她
就图这最后一霎温柔,她不躲不闪
妖不后悔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狩猎者
——疼一下就好——
妖还轻轻安慰。她一笑,他就开枪
……
有一种“啸”辉煌圣洁,山林耸动
听懂的鸟兽都说,他在道——“我爱你”
仅仅是希望喊出一声时
空旷天地能有回音

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拨动时针般拨一回脑筋
我躺在林地,数历次的生命
苔藓是赶路的多脚虫
白肚皮擒到它绿色的小鞋子
每一夜的星空翻得太快
我的爱还未来得及展开
一只大吻将我覆盖
舍不得一次就把世界爱完
如同婴儿,嘴巴里的味道还没长全
比很久要更久
我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在两次人生之间

梦扳机

噩梦是梦世界里的恶棍,它爱捉弄,还很粘人
它把我塞进一块石头,借一段哨鸣运至火星
并用临时死亡解释我对妻子的无动于衷
原来害怕是杯深褐色的固体酒,我的神经末梢上
还有截白天没交上的开题报告。世界以乱码的形式存在
火星满地是打碎的钢琴键,反叛优美
随时充当射杀的扳机。我年轻的情人这时朝我走来
她受雇于水中折射的时间 因而
在感情里显得职业
我曾被地心引力拖垮的皮囊被她装机重启
用根网线,连上赤红沙地里的琴键
顿时,星球表面沸腾,弹奏出气泡、水、山脉、物质和时间
我被最大可能地分享,里里外外亢奋交响
这才算是值得醒着的人生!
被复制的渴望与被单里的空气一样完满
我想同时生活在两处

 

情人坐在一朵岩石上等我,
(也许不是岩石,是核爆的蘑菇云)
她盘弄一座眼熟的身体,把那身躯像件衬衣般,里子翻到外面
(我瞥见那瞳仁里的黑洞翻过来就不见了)
她静默地等待,钻石的眼泪,绞开梦的塑封
我良心发现,领她来到床头
现在,教会这睡梦中人遗忘,
我来设一个局,欺骗未来的自己

 

早上妻子叫我起床,我纹丝不动
她眼睛空旷着
在那空旷的后方,
是1980年失踪的一支考古队
不对,她瞳仁里的黑色哪里去了?!她在哪里?
是她在梦!是她在梦!

十八个白天

白天过后,白天仍不肯退位
像失眠者摸不到进入夜晚的门
一个星球的停车场,蓄足燃料
让每一刻饱和 时间会隐退


自由成为自由的最大束缚。敌人
正把热烈握手行贿给相机
有谁计算过漏掉了一次夜?
一只坐等天明的
失眠夜莺 必须高唱
连轴的白夜将我们从睡觉的瘾中解放
无知觉的劳役拯救我们有关不幸的苦苦推敲
真相是:真相与你没关
你看见,有个人午夜出门,头上戴了两顶帽子
你不由地猜,他去向的是夜,还是白天

虹——致谢烨

天幕垂吊万千绳索
这一笔笔逆生的树
先知头颅是剌口的果实
能嚼得出渣滓

 

蓦然在夜心里跋涉,她赤脚
测探黑洞的深喉
温度表绿荧荧不觉冷热
空气是碎掉的白刃

 

骨头在身体里瑟瑟摩擦
那是他们曾挤在一处的大腿

 

光还在吞吃一切祭品
从斧底觑——
一座弯上了天的虹

等着下雪的人

在天空 寻找失格的闪电
还是——
为过去的美好 绊住半生
黑茫里等待的人
等待用白雪洗一场澡
洁净的躯体才能容纳洁净的灵魂
才能容纳不破身的诗

不完全拷贝

一、

 

博士在菩萨洞中喝闲茶打麻将,百无禁忌给狱友们看手相。诸身困在此生此世。看到自己的手相,博士立刻跪倒在地。

 

二、

 

博士采访城中一只乌鸦,问一问在乌鸦般的黑夜飞行,是不是跟大白天做白日梦一个道理?

 

三、

 

有时候博士来回踱步,不为思考,只为让高速路上的大脑停止运动。

 

四、

 

有时候我坐下来一动不动,只为拔掉思想的脚踏电源,把博士赶下十一路公车。

 

五、

 

博士决定钻研“思无邪”病菌,一种红色的极微恶尘,经思想传播,引发大大小小的发作。邪念一动,立时暴毙。

 

六、

 

为了立刻看到美国,修道者开天眼,科技开发视频。博士的方法是试验真理的隔空搬运。真理太多,大真理吃掉小真理,真理的世界也有新陈代新,我劝博士不要白费力气。

 

七、

 

实验失败,博士开始失眠。夜半梦中起身,和书桌前推开书稿般不费力气。

 

八、

 

村头孩子迎道“姑奶奶,你下学回来啦?”我博士读到牙都断掉。

 

九、

 

一个炊饼形的中年女人,领着一个黄旗袍的春卷形女童往门口走。博士立刻拐向最近的反光面,在汽车玻璃上运算她与炊饼、春卷间的时间形状守恒定理。

 

十、

 

人为什么要通过劳动来证明自己?博士决定呆在家里,用不劳动来证明自己。博士二十四岁便过上退休人员生活。

 

十一、

 

二十五岁夏天,平谷的大桃儿水汪汪候在那儿了,博士不敢吃,担心里头住着两条赤身裸体的虫子夫妻。

 

十二、

 

二十六岁春天,博士放心大胆边看电视,边吃有机大枣,不料一口咬下去,吃出个三口之家。

 

十三、

 

成年女性追求家庭,本质是为了平衡年龄增长带来的自卑感。如果青春可以像英语一样,只要练习就可能维持提高,那么博士心想,永恒的女郎不需要婚姻。

 

十四、

 

知识是环抱上帝的一圈镜子。博士在一面镜子里照出了天文地理,一面镜子里照出了窈窕淑女,在另一面镜子里照出上帝得了脚气,亿万真菌在皮屑上建造起一个城邦。她拿达克宁一抹,无疑用化学武器屠城。

 

十五、

 

我问博士喜欢什么?她说喜欢寿命长的东西,比如喜欢石头不喜欢人类,喜欢乌龟不喜欢龟毛,喜欢死人胜过活人。

 

十六、

 

昨日的我在去世。每一个昨日之我都是今日之我的祖先。我成为昨日相似相续的子嗣,部分的复制,不完全拷贝。

海明威之吻

唇,
是她身上最鲜美的小动物
它天生戴着手铐。
男主人和女主人匆忙起居
连厕所门都挂上钟表。
掰开楼群的灯光铠甲
人们只是卡在阁间里,细弱的瓤
白日干燥地擦过地面

 

太多年,他们蜻蜓产卵般
活在生活的表面
有个恶毒乡邻一直在他们眼下挖井
无限下倾的来路,就等这一天补平
男人牵着狗,走过
垃圾妓女警察填满的去往大海的小巷

 

他们不想去碰,不想去碰那座大海
可还是挡不住带血的羽毛粘上外套
唇,被灌食刮了鳞的词句
巨大的甩干机里---
剩一只手铐在躯壳里磕撞,日夜轰响
这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和临近三十岁的女人
每一天,他们还试图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
他们在用仅有的力气对抗时间

 

一截吻将他们捆绑
天鹅的交颈
海龟吞吃紫色水母时闭上的眼睛
杀死你,以表达我对你的尊敬

夜航班

沙发 是一个肥肉横生的沙发上睡觉的胖子
床单 是一条瘫软的跟张床单儿似的汉子
嘴巴 是专门拿来反刍谎话吐出鲜花的胃
两个人的激情到头来还是两个人各自面对

 

嘘!谈话乘上了夜航班,在迷雾中
越过身体里的沼泽
匀速的长途飞行等同于绝对静止
穿过这座语言之城的森然骨架,“我会在高高的塔顶等你”
塔底的钟表走得比塔顶上的更慢

 

“热恋是:我就坐在你背后,可你仍然思念我”
钟摆回过头来,她从污损的骨骼中召唤出象牙的光辉
城市的华毯在脚下铺展,“去,熄了烟,灭了灯
让我向你展示我妖娆的肮脏”

 

开飞机的孔雀拍击罗盘,“我深知自己此刻的疯狂”
在爱的巅峰,他们却感到了孤独

 

即便最深刻的激情,也只能由双方独自吞咽

 

长夜体内的丝即将被抽尽
睡在一片浮沙之上,他们的气息愈来愈轻
以死寂来谈论欢娱
如同两个活着的无聊人

 

直到晨光蛛网般织进她身体的纹理,她腾的坐起
“我可以有阴暗的思想,但必须有光明的生活”
话音未落,谁将看不见的硬币塞进她嘴里
等着她如一架自动贩货机般
吐出答案

面盾

云团被分割的傍晚。她在消失的语言中
寻找蒙面人的脚印,彷佛跟踪
地球苹果上,削掉的一片时间。
你的面目未曾显现。盾甲,一种逃离
古兰少女躲在树叶背后的
眼睛,有生之年裁剪出你一天中的动人之景

 

透过昆虫的翅,她看见盾脸上繁缛的花茎
像一片湖水,倒影出心头的缠蛇
那比日日夜夜更为漫长的鞭
雷电把你的柔情送进她耳骨深处
在那里,死后,骨头和骨头亲热
如同在无星的海面宅邸
尖刀般的浪涛上她与暗夜互赠诗篇

 

脚印叠着脚印在人间施善行骗
面盾——可以同时藏匿一个最好的人和一个最恶的人
难道要她跪下,清洗被你走过的有毒土地?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
她想切开的云团,原是一块生铁
饥饿一般的咸

 

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
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
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
尊严地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