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杨碧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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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碧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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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昭通城

真的,大多数事物
一诞生,就僭越
规律与心力。譬如此刻
大团的黑暗,端坐在路灯之间

 

真的,在环东路
有人倒在街边痛哭
起伏的声线,像一把铁锤,将旁观者
不由分说地敲成碎片

 

真的,在昭通城,夜永远比星云深沉
宁静栽赃喧哗,诡计收拾暴力
我以为至少我
是无辜的
此时,才发现自己
与同谋者无异

 

几枚优质纽扣,拯救不了
破洞百出的旧衣衫
喝过酒的嗓子,喊不出鹤
更吐不出血
只咽下稀释的墨

 

零点已过。汽车匀速驶入
谎言的最深处
那里有稻粱,我们栖居
继续找寻立命的隐喻

 

睡意袭来前,我抗拒着
却又爱着梦
天亮后,流浪儿穿上紫蟒
面对抖落的文字,庖丁和烹小鲜者
都不会放下刀具

写给沈阳

残酷的事终于成真:不是在一刹那,
而是在缓慢的晕眩中,
我感知到自己在流浪。
你已把我吞噬大半,噢我精细的白骨!
你也吸收了我的毒,
你不会很快死掉你只会按
原本的节奏趋近衰老。
而我,决定对你缄口,
对海浪保持沉默。

 

不幸的时刻,我只是让你
再一次
证实了固有的虚无。
背对挂在头顶的明天,
如何留住短暂的静止。
我怎知道这里的樱花会像
野草一样疯长,
我怎知道它们轻微的红,
隐瞒了多少盆腔的阵痛。

 

三月,人别离,沈阳风寒。
我颤动身体,游向另一座岛。
那里没有阳光、果树、记忆里半真半假的篱笆,
没有夭亡的孩子,
我可以激烈地指责它的荒芜。

家庭背景

我的父亲是荒诞的,
他年轻时杀人越货,
晚年一事无成。
我发育后,他看我的眼神,
让我想起他看他
初恋的那个女人。

 

我的母亲鬓插栀子花,
总是搞不清自己是否穿了衣服
就去逛集市。
如果有人摸她的左乳,
她会把右乳也转过来让他摸。

 

兄弟姐妹,一个比一个饥饿。
逢年过节,
总在争抢祖宗牌位下
涂满农药的供果。

 

哥哥加入了军队,
为推翻父亲,
他光荣地战死沙场。
姐姐只爱琴棋书画,
早就跟一名隐士远走高飞。
我弟弟,强奸犯,
后越狱而逃,落草为寇,
买了个三流明星当压寨夫人。
我的妹妹最后死于艾滋,
许多瓢虫妆点她的身体。

 

只有我善良而卓越。
那天我朝家门口扔了半截红塔山,
他们的一切就这样统统被点燃。

大慈悲

你说,此刻一万条冬风
正招摇地穿过你全部的骨缝
于是我解除防备
用水一样凉的身体温暖你

 

你说你想用呼啸做成的刀子
干净利落地划破黑夜
于是我忍受用足尖舞蹈的剧痛
不言不语地融入你

 

江水轮回
孤独轮回
生死倏然
我们将许多时间
花费给忽远忽近的游移

 

我爱着你,也可以爱别的
这是我的大慈悲
我的爱,暴雨一样
这是我的大慈悲

空城记

睁开眼
枕边是空的
被窝是空的
水杯:空
房间:空
刚过去的昨夜
已风化为不动声色的
虚拟语境

 

我翻了个身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
十二月从枕头里长出来
光秃秃枝蔓
洛可可线条
将我紧紧缠绕

 

在这片冬季的密林里
我极力想辨认出你
往复的年轮
我还想预测下一个春分
这些树是否正在发芽
抑或已然开花

 

我们一百年没见面了
你再不来
阳光就凉了
那时我必须在碎冰浮泛的河流上
赤脚舞蹈

 

我们最好是有两张通行证
进入对方的空城
你侵略我,你杀了我吧
只有在欢乐的顶点和醒来的瞬间
我的感受
才会真实得令自己
不再害怕

时间

“你睡了吗?”
“正准备。您是?”
“没听出来?”
“抱歉,”我轻轻一笑,“没。”
“真的?”
“真的。”

 

片刻的沉默,我屏住了呼吸,好像自己犯了错。
“你再听听。”那边有叹息的气流传来,挠着我的耳朵。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说着,我顺势翻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凉水,樱花树枝剪着水纹。
终于想起来了:许多年前,
这样的夜里,他牵着我走过骑楼下,
忠孝路,如一条镶满亮片的蛇。他侧过头,
有细语摩挲着我耳垂。我把尖叫
攥紧在汗涔涔的掌心,
直到今天,都没喊出声。

 

电话那端还在寂着。
走了一半的忠孝路,是没法再走完了。
但我突然想知道,骑楼下的第三家水果店,
是否还挂着成串的香蕉;
呜呜的风扇下,照在花猫身上的那盏小灯,
有没有更亮一点。

再登凤凰山

风穿过树叶的音色,
惊飞紫蝶、流光,
谁在摇晃?那差一点点就
险些分裂的石板路,不,我在晃,
我再一次站在这里,
反正,不会是你。

 

八月的第一个日子,凤凰山上,
已成熟的一切,漏过时间的指缝,疾速苍老。
想起你时,城市里的灯火
正被心弦擦亮,微倦是必然的,
配合黑眼圈,用凝瞳框下夜景:
红光在温暖街道,
蓝光在剪裁楼顶,
白光在消化它自己。

 

不借助任何技巧,我深埋你。
不借助你,我学会处理不幸。
仿佛,那个冬天,生与死,
只是小说里虚构的桥段。
有的句子来不及写完,
我就划掉,
我就让语病使劲地疼,疼至晕厥。

 

面对没有走完的路,让我转身吧,
让我从身体里拔出钢条,拔出钉子。
厚重的,终将被碾为薄翼。
喧嚣胜利了。我曾经轻盈。

 

我曾经以为可以飞过
你举目远眺之极。
天空在西,
抖动的云海阔步后退,齐唱向我:
“你心在哪里,你心在哪里?”
岁月,一次次寒颤。
谁,深居此处,
谁,从未远离。

5月2日夜,过康乐路

 

不管我信不信,有廉耻的僵尸
也只会在夜里出没。
飘过高楼,轻轻抓起那些
躲进密室忏悔的人。
他们手握着手,
在大地凌乱的血管之上
飞。

 

道路在喧嚣中受难,
黑暗吃掉树木,消化无。
脱去鞋子的飞机朝东方奔去,
投下人肉、血汗与小鲜。
房子失去了胳膊,
低下被阴影包扎好的头,
退回孱弱的围墙,
收拾多余的话,舔自己的伤口。

 

我几乎是窒息着经过这一切。
世上该耗尽的已耗尽,
再没有什么可以点燃的了。
在接下来的梦中,那些人还会追我,
举着刀要杀我。
每次我
逃离死去的宇宙,
深深地喘过气时,
你总是站在洒满晨光的窗前,
微笑着转过
一副骷髅的脸。

夜半的贝司solo

 

无人问津的花朵,绽开在月亮
浅蓝的伤口上

 

许多无法高声表达的
于低处浪迹
而一粒粒蝌蚪
仍摔打着自己,试图向上跳跃

 

细小的灰尘挣脱雨水
停在某一个小节
等待风干,抑制回音

 

叶子们在高处的树梢旋转
没有跌坏
但它们的神态,让大地颤栗

 

人们历来伤心
却不说出原因
一段solo,夜深而起
日出而息
将秘密掩埋在黑暗里

 

我想拒绝一切
又不愿蒙上耳朵
只能锁好嘴唇
闭紧眼睛

一个人喝酒

 

月亮不该圆得过分,它贴紧光秃秃的枝桠时
绿卡车正狂奔在蓝色原野
一个人的酒宴,因此而煽情
酒杯,轻轻一转,
涟漪便左摇右荡地惊艳。

 

用买酒的钱,豪迈地买一段时间,
听自己细细说往事,
说出那些爱过的人的名字,
从此记忆里没有创痛,只有欢娱。
买一个体面的理由,
与犯过的错和解,
从此有一双好脚,什么都不愁迈不过。
还要买回自己,做自己的姐妹、情人和兄弟,
从此死了会有人哭,
从此大地深厚,
从此不再孤独。

 

喝出兴致,就用二十四节气来猜拳,
猜它个冷暖自知。
喝出境界,就红着脸原谅
伤害过自己的人
但要悄悄地,没必要让他们知晓。

 

彻底做一回自己的匪首,
不需要醉,
乐意喝多少,就多少。
就当酒量、情仇、江湖,
都可以自己把握
就当快慢、年月、生死,
都可以自己裁夺。
管它天寒,风疾,管它这世界是颠倒还是倾斜,
管它门外落雪,
已萧萧擦白半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