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张杭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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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杭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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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

中午坐地铁的时候,对面穿毛衣长裙的姑娘
她的穿着吸引了我,还有一双无跟的布鞋
微曲的浓发挟着脸,像刀刻过又染了墨
月亮天蝎那种给人以深刻感的轮廓
回来的时候已近夜,一趟地铁的人流中
我又看见她,走在我前面
我超过她,侧头看。她没有抬起头看我
我想她如果看见,一定会惊讶
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巧的事,(也不是上下班)
感到灵异的存在让我激动
不再往一个方向,我停下来看着她忧郁的
越来越难以辨认的裙摆
偶然已给予了它最大的恩赐,(近乎一种必然)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想起本月星运说今天是我的一个浪漫日子
但我今天是去和一个男人聚会;我想这才是
木星所要带给我的。我一直是一个不幸的人
落陷的命主星,从来只带来卑微的缘分
如同土星对我的蔑视
我想起下午在书店,我突然翻几本天文书
我想得到一些关于宇宙的新的看法
现在我想,这也是整个事件的一部分

地铁站的刷卡闸机

对某个人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考验
一种困境。你刷了卡,就得过去
特别是在出站的时候。这看起来很容易
你没见过一个人没能过去
后面的人也不可能让你稍有停留
但如果说:你得快速通过
这似乎多了一点儿压力,但也并不难
因为它仍然给你留够了一个缓冲的时间
即使闸瓣儿噗地一开,让你受了惊吓
实际上没有人认为自己受了惊吓
但假如你突然发现这一点,你不想过去了
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你,说你,看着你
但你不想过去了。就像你得说一个词
它代表一个意思,以满足别人已准备好的要听
以保持你表达的连贯,以使你的痛苦不被注意
以保持你这样继续活着。但你没说出来
在给你留够的不被注意的缓冲的时间
但你没说出来,或许你已决定不说了
但你已再也不能说出。就像你已付了全程
你没法再次先刷一次,然后再次付完
尽管你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都出去了
你再也不能出去了。尽管你质疑他们出去
是为了做什么,或你已放弃所有你会去做的事
质疑成功学,否定实用主义,渴望超脱世俗
尽管你从未不能出去,比如求救,找人
尽管你可以说服自己那些人不好,或你鄙视
甚至于你宁愿保持一种状态:如此绝望
尽管你不可能最终不出去,但你宁愿这么认为
因为那原因是那么那么小,那么简单
你可以假装是在等什么,但你又不愿意
看见你的人觉得你在等什么,因为你诚实地
多想上去告诉他们实际上你并没在等什么
让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中会有极少数不冷漠的
说:你丫傻逼呀。就像你父亲说过的
或是你的亲人来找你,或一次次给你打电话时
说的。因为你没法跟他们说,你终究可能得了抑郁症
并不觉得回到一个地方是一种治愈

赶车的即兴

四辆一串“快速”的最后一辆
驶过,当我赶到车站
一个人他没有赶上
更多的人来了,并不知道没有赶上
也就不知道要等的时间
但他们都是被抛下的人
我是这样被抛下的人

 

一个人他本来打算,或许赶上
在另一个车站的女友
或是赶上一个与母亲的约定
赶着回家做什么,赶着过他自己的生活
即便不是为了有地方写作
这十几分钟恰是一个晚上的完整性
所十分必要的
(度过不感觉的一天
当心的笋尖,像脱下布偶的手指
钻出它们的茧子)
再多的中途已不能忍受
滴滴答答……
今晚的崩溃或许就从这里开始

 

我必须这么站着,望向橙色灯
像一只只冻鸟,散着霜
高压线上立着铁夹的黑鸦
更湛蓝的夜,就像它同样在
温柔的卧室中,透彻的深渊
我不知道此刻是否是生活
我出神盯着电子盘上错误的预报
两辆车过去了,我仍没有上
因为我的那一辆已永远地过去了

 

就像常听到的教育
那些年一个人错过回到他的城市
错过了,就再也不能回到家
或是有一次回来,就没能再回去
或是错过了财富的恩赐
或是病了,就再也没离开病
或在上学时,跳下他们的公共汽车的人
我认识一个才华横溢的厨师
当我走进脏被子味的薄板小屋
他蹲在一箱二锅头旁边,不能断缺他的烟
他错过了最后一次从工人转成公务员
由于谦让,以及更早,他的妹妹没告诉他
兵团里最漂亮的女人来敲过他的门

 

或者相反,一个人没有去旅行
是因为他一直等着得到一个接一个
不是他内心渴望的东西

 

滴滴答答……
一生的崩溃从这里开始

Frida的四副面孔

我凝视着;我熟悉你的脸
为了彼此我们谈论自己
我还没有穿过一点
像在遗忘中,你无数而相同
然而在一段话的末句,你的嘴
收束为长长一条黑色线,你的眼睛
也向它汇聚,这时你的表情薄如纸
就像一首诗气弱的结尾,
流露厌弃的冷漠,它源自
对待自己想要戳破什么的渴望
沿着一条漏油的苦难航线
哦,锐角的船舷,盐水拍打过你的脸
海鸥翅膀般的乳白铁皮
包着那些又黑又空,免使你沉没
然而突然而至地,你的脸渡上金色
就像一节餐车驶进夕阳
这是你接受爱的时刻
完整、无所想,被一种均匀充满
不再有嘴唇脱皮的破败、俗气
我曾在月光下,为了储存
而扶着你,长久地端详
你就是时间,播撒它的微粒
让我们的生充满实在的庄严
然而你却笑它,满足于至今
你还没有损失,这时你的脸蛋
就像两个拳头那样富于石榴的力量
它们傻傻的,装满折磨人的喜剧
你的脸是一个转动家具的小剧场
有个收票的小男生,等着来自美国的
主人公。然而,你会有别的面孔
在那许多年、你迎接的一切都过去
你拥有它,背对着我们,
就像第五维度,让我迷惑、不知

婚礼

处女座的一生通常是一个社会繁文缛节的完整表现
处女座男人的婚礼也如此
每个婚礼与今天相比,都有其缺陷

 

瞧,在蛋糕似的背板前
他那双看得懂所有女人脾气的眼睛
不眨了,笑得像个卡车头
正配上这喜庆,只是
依然不可缓解地胖了一点
而新娘,由于记得,我看得出
赛车似的厉害眉毛、一张常喝咖啡的
直嘴巴,显得心软又坚强
她现在甜蜜,以后会凶
但此时,就是一个穿婚纱的人
眼角的金粉,闪着天真

 

——非常好

 

他们接吻,仿佛脸上沾着奶油
甜味使人美满——非常好
他们唱拿手的情歌,必然引起震惊
杰出的才能长久用于模仿,就像舔净
彩色封壳上的果粒酸奶——非常好
昨天,他们用精致散文
重写高中情书,就像考试前猜题似的
准备作文,而刚才——非常好
一如下个环节放映,为介绍恋爱而
摆拍的电影,这一切——非常好
——假如已经和记忆交换了一半

 

为每道题打对勾的,主持人
红光,满脸圆珠笔油
一会儿扮牧师,一会儿扮古人
婚礼是一种宗教仪式,祭司为神代言
如此看来,你就是个骗子

 

若新郎换作是我,我的父亲一定会
跳着脚骂人,谈屎和死
让所有人丧气;又受伤害地向我懊悔

 

雇佣一个代理人,按照他全权安排
花了钱,就得听命于人
我们的社会便是这个样子
我们每个受雇的人,用自己挣来的钱
所再次雇佣的,仍然是一个主子
并非享尽花钱的快感,钱很快被回收
我们豢养专业人士,我们从来不是自己的专家

 

这场婚礼展现:当代爱情如何获得认可
正如从小得到的一切:才智、礼貌、
里程碑、自由……我们总要买一些考试
像小学时画完一张连笔画,举着手等
自己的分数,有个小电机埋在电路图似的
背面,当结婚证以法律的名义
宣布爱情,他们拿到了大学的录取信

 

对着夫妻不谈爱,婚礼之后没有婚姻
谈立业、谈责任,你的父亲
一个局级干部,也不过是牢靠的
一环,间接地剥削着科级儿子
现在,你的全部乖巧,装满一辆
五十岁的翻斗车;我则想着以后
那间睡味朦胧的,奶油鸟笼子

 

哦,你的爱就像你没有参与过设计的新房间
它来自幸运,也像幸运堕落得那样快
你的词藻冷如霓虹,在你们的夜晚
你的爱哑了,没有口形
你的哑语,没有手

 

你们的爱在形式之外的任何形式

 

从来没有一次,回到了一个蚌壳
它朝向大海,等它打开
你们走出来像是巨人

 

今天我并非没有祝福
我多想如你们,也结婚
和我爱的人一起,抵抗自我的耗损
但我不办这样的婚礼,也不接受情谊

 

所有人回去说这场婚礼无比奢华、完美
我也会这样说,向那些没有来的人

榆叶梅

我见到第一天开花的榆叶梅
枯枝沾满草莓冰淇淋
仿佛茎与花没关系
多不符实的奇迹

 

他铁锈支架的身躯
没有容积,没有灵魂
他扎在城市的土中
已没有人相信根

 

嘴巴、耳垂、血管、乳汁和心!
诞生少女的
如何诞生自你每一寸身躯
突然如蓄谋已久的爱情

 

你没有容积,有灵魂

 

哦,明天花瓣儿就卷边儿了
哦,粉色纸卷儿,就和你一样真实了
蜜蜂将传播庸俗
你在城市,将不会结果

 

叶子将覆盖你,树的形容词是绿
你将忘记褐色
就像忘记童年的专心
忘记忍受空虚

 

漫长的夏天忘记花朵
秋天忘记花朵
冬天忘记花朵

小母亲

我多数时候盯着你的披肩和小腿,
(你玲珑的言谈也仅让我把你当作
我惯于理解的女生,)而没有注意,
你在会议的牛皮纸面孔间,播撒秘密的快乐
太阳种植油菜花的快乐,鸟锻炼胸肌的快乐

 

(不像我熬夜的女友),你爱你的儿子
爱未来;你跟随他,学习他的真理
走向共同的、跳着蓝孩子的树林
尽管会有那样的日子,每个属于永恒的夜晚
将不再属于你
你们滑落,走在沙滩如情人
走在街上如路人
在死亡的光线中头顶斑秃

 

(我猜我的母亲也曾和你一样,
但我的无知,像电休克的治疗
袭击了他们)

 

你能爱啊,还将很久不会厌倦
每天,台灯用一度电就满足了
生活带着你所有发型的羽毛从腰间飞过

 

而我,捧着干枯的纸花(洒了水的)
又冷淡又刻意。我的感情几乎与亲人为敌
我就像一个守口如瓶却不能自立的女儿

 

我既不信仰,也不生活
我的钟点杀害我

 

哦,爱抚我吧
让我是你的儿子,让我是你的女儿
我深爱你这样一位母亲

苍蝇

很晚当我已渴望读书,沮丧从头灌到脚
因为我突然看见,纱窗上趴着一只苍蝇
背上黑橡胶似的麻纹,像是一张皱纹人脸
我检查破口上的胶条,它是如何进来?
在何时?是白天我不在,或更早、很久以前
啊,水杯它已飞临,我敞开的被子、床头书
小铀弹似的脏,已炸进我的嘴,染上我的性
我不想清洗这儿的全部!我走近看个究竟
它灵敏地飞走,我折好报纸卷,它总能在我
蹑脚逼近的半米之前发觉,它知道我要弄死它
它有人的记性,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苍蝇中
最聪明、最怕死的,在追踪中,它绝不停下
直到瞬间我感到失神,听不到嗡嗡,它仿佛
又从神秘的入口出去了;当我决心忘记它
一回头猛地看见,门框昏暗处它安静地趴着
仿佛根本不想惹我,只愿相安无事地活着
我突然怜悯它,爱怜它,一个不想死也不想
侵犯我的苍蝇,而它聪明,比它的物种懂事
但我仍怀疑,只要单独在这儿,它就为所欲为
倏忽嗡声变大,我假想它一下子大如狗头
我没有任何家伙能打晕它,假如它还会蜇人
假如它大如坦克,卡在房间四边,虽然我还能
走动、去洗漱,它多焦躁地发抖,我也会怕它
我再次攥起报纸卷,它再次迅急躲开
我逼它进厕所,关上门,它一刻不停地
在屋顶乱飞,我发了疯地乱抽,企图抽到
最后,它又消失了,在这狭窄之中,它就像
一个有我的内奸的敌人;我知道我没打中它
隐现地想我睡着了,天色放亮,它重又起飞
轻吻我的嘴唇,爬行在杯口,在我的物品的
每一厘米,像花蕊、裙边,涂上不能致命的脏
但我怜悯它,同意与它共处,有时它是对的
我不愿把它打死在墙上,血渍尸体远比一个活物
令人厌恶。这就是我自己对于罪恶的一个比喻

眼睛

眼睛看远的东西,还比较坦然
譬如在餐馆里看楼,譬如街上
反季节的女人,也不牵引渴望的姿势
但是看近的东西,它趋于越来越近
因而毁坏了脊椎。譬如那女人若在屏幕上
眼睛就以接近,寻求无限扩大的像素
或哪怕令人厌恶的公文,它也随着
不能自拔的雕琢,陷入近的沼泽;当我们看书
对着爱情和景物的字符,它渴望溶化
眼睛有自溺者的渴望
它以无形乞求有形,以打着哆嗦的热碱乞求固定
它执拗地出离身体,牵引逐节迸脱的列车
趋于自外的人和事物,而脊椎噼啪、播散消殒的消息
朝着前方持续的探照灯,自我在变黑
这时,眼睛集中了等待的含义
后方血的塞点,炸开一个个废墟,向底部降落
损毁越逼近,眼睛就越倾向停滞
而身体亟需援救,这时眼睛便
开始渴望固定在,自外之物苦难的援救中
譬如衰弱男人的眼睛,渴望有支架的女人的腿
渴望蒙住的另一双眼睛,渴望溶化进爱抚的石膏
而当他的脖子像化石那样疼痛,被溃决的命运固定
你能想象吗?有人浸溺于生命中失掉四肢的美貌女人
可怕!我在谈论一桩该禁绝的、残忍事情

无题的即兴

那古时候城门打开的空
就是我的生命
往来之人从中穿过
它注视,被削的霎那
难道它爱吗?
晃着铃铛,晃着钱袋
是它在一个聚集的方向
看到的希望的微笑
而在相反的方向
看到亡命之徒的希望
对于早晚人们趋之的两面
它觉得并无差别
最早与最晚,它看到
同样的孩子气和同样的老年
它接待了女人
裹着油脂和泥灰的眼泪
难道它悲伤吗?
它从来看不到
她们因之哭泣的事物
有个不想再找到眼神的女人
可能是它的母亲
在某时无人的片刻
它遍布了光
这让它看见尘埃
不会有真正的黑暗
从冷风开始,黄昏结束
难道它成长吗?
千斤巨石悬着,终将
减少它,让它消失
难道它恐惧吗?
消失了,对于人们它长存
于人力建筑边界的缺口

海马

我的星座倒在手掌上,通过一个函数
我的掌纹射向我的全部时间,通过另一个
我的一生埋在脸的骨骼里,通过一个函数
我的脸拉伸为双腿,通过另一个
我的双腿走着,在空气中铳出一生的形状
一个不交叉的x得到一个不返回的y,
通过一个新的函数。
所有的函数是一个事物的无数变形
它不再会是函数,不能写作f
暂且让我想象它是一只海马,
很柔软,变动着,向所有的维
洒下光辉,牵引我的灵魂
我的笔迹、我的生辰、我的音乐
它不在我身边,不在睡梦,不在
鬼魂的世界,也不在与我们平行的
另一个世界:那里只有另一个我
用另外的物质,折射一段光谱。
我活着,它不以时间活着
但我能感觉到它;当我不再能够感觉
它已不在,任何人再也不能找到

我爱着……

我爱着我并不喜欢的人
许多结过婚的女人,很少的男人
她们受苦
我就要同她们一起受苦
但我知道
我还有一条狗在家中受苦

 

当她们对自己流露出珍惜的渴念
我赞许她们的私心
当她们因为疲倦、抓紧休息
而忘记我
当她们眼中的无暇与不屑说明
并不了解我心中满溢的光
及作为陪葬者的悲伤
我对她们这些言行观赏、品味

 

但我有一条狼心的狗在家中受苦
我在外,它也要佯装忠诚
我回家,它已饿得满嘴都是蜂窝煤

 

终有一天,它会撕开我
扑出去咬我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