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田晓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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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晓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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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选址动土。开门看向。择日开张
我的手艺等同于骗术
铁匠铺其实是不存在的
一枚生锈的铁钉和我形成对称
外来者。闯入者。无法扰乱彼此的平衡


与钉子对视。我同样是锈蚀的
烧铁,捶打,淬火,开锋
在锻打声中,层层剥落
却非要卯足了劲,让自己像一柄
身怀灵气的利器行走江湖
 

一路上流派帮派,新闻绯闻,与我无关
我只关心端起一碗酒,能浮现几张脸
干掉一碗酒,我还能不能翻过后山去看望
我的穷亲戚。同他们一起用土节气掐算
五谷成熟的时令。或者用野史的写法
再一次呈现麻雀因为饥渴而被封进谷仓
 

铁匠铺又是存在的
厌倦江湖,终究要回到粮食和蔬菜
镰刀,斧头,锄头。在农耕的末梢
我的肩上始终有一座铁匠铺。艺不压身
首先要有一把在乱布堆中找头绪的刀

少年游

这个迎面而来的人,一定没看见自己
但看见了我。擦肩而过,他的步子迈的大了
我却寸步难移
那时。我们同时看月亮陷落在地图上,设置一道道谜语
我们顶着夜色在菜园子里收缴萤火虫
我们蹲坐山头望着山那边的城市,喊一句:日哟,好远。
我们一起喝醉,一起长歌当哭,一起迎风尿三尺
而后我们去往不同的城市
他在一次烧电焊时成了盲人
从此他手捏竹杖掂量乾坤二三两,遇着一块拦路的石头
是先默哀三秒,再俯首作揖,后绕行
我在我的世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先吃肉
再问肉的来路
他以脚筋搭地气,眼黑而路亮,心里住着一座寺庙
怎么走都在路的边缘
我是扬手读天语,眼亮而路黑,先请菩萨后修庙
站在路中间,我是谁,我害怕一抬脚就跑出了边界
面对面路过的人,在赴一场什么样的约会
我想转身,他却穿过了城镇去往了那个没有历史的乡村
乡村夜夜亮着一盏黄油灯
灯下那个穿针引线的人一直告诫着归去的人:
不管线绕着扣眼走了多少个回合
始终只能在扣子的背面打结。
我该担心,忏悔着茫然的少年游,一天天老去
也学会让路,不抢行,不占道。是否也有座没有历史
甚至是没有记忆的乡村在等我

荒年书(七)

有月光从窗口溢出,钟声敲响
磨盘碾动般撞击柳树
高于河水暴涨的柳树
让菜圃里葱花纷纷凋谢的柳树
像婴儿手臂敲打窗户的柳树
必有月光,另一块坚硬的月光
静观河水一夜间的辗转反侧
柳树像一个祈祷的人
一整夜对着河面叩首,一叩再叩
这一次磕头,月光往云里面闪腰一次
天亮的时候,没有人怀疑这一夜的不幸
失眠的人数了一夜的羊
失眠的人看懂了羊眼里的白天
羊眼里的羊圈空空荡荡
别着腰刀的屠夫栖身暗处,或者黑白交界地带
屠夫的夜晚是凉水煮豆腐
柳树在一场风的哀悼声中把柳条绕成花圈

野狐外传

头晕,以至于见啥扶啥。扶墙墙倒
靠山山倒。扶桌子,惹怒了一杯凉了很久的茶
水里面立起冷硬的语言:我的客人还没来,
刚刚走掉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我已经没有把握,我能不能溺水而亡,在接近水面的刹那
变成一枚石头。让波纹一圈圈闪向远方
捎去信息。让水天相接,压迫那些需要哭泣的人呼吸越来越短促
无暇顾及我到底走了多久,还没走到人多的地方
是的。昨夜,蒲公英又一次进入我的身体
把散落天涯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召集了回来
他们在我的身体内高谈阔论,他们都拥有各自宝贵的孤独
他们一直游离在人少的地方
无以薄酒招呼。我把自己当成了客人
头晕。他们在我身体内进进出出制造无数分岔的路
我走的越靠边,我得起床的越早。
琢磨着赶更偏僻的路。我又睡着
难得的安稳。很多人闻着臭来带着香走了
最早醒来的那天,我发现有狐狸在夜里光顾
谁也没听见那一声尖叫,窗外那厚厚的雾就堵住了我的口

夏日深

旧地址是一剂药方
复述一遍
当夜色被打包塞进行囊
有人荷锄,对着空旷卖命挖
暗疾。正在逃亡远方的谷穗,或者正为失眠而懊恼的萤虫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谁的香肩胜雪,谁的柳深烟重
恰如——
端坐于岸边的钓叟,无需拿捏
“风陡河面皱,雨闲亭廊斜。”
我总在赶赴一场已经迟到的宴会
聆听人世灿烂的抒情
任餐盘里两个剥壳鸡蛋不停旋转
杯子里的酒自顾自地上升
归去。路途布满烙铁头,旧地址是一截被丢弃的锡丝
有白烟升起的地方,不是终点
也不是我在这个芳草连天的夏天纵火
而是我借用谁的嘴巴
一口咬下去留下牙印。铜板上钉铁钉,焊接点为证

半碗

早晨。雨中赶往公司
在大食堂。馒头半个,粥半碗,炒粉半碗
咸菜半勺
我把它们安静地放在一个托盘内
我把馒头撕开一半放回去
像做贼一样
我不安的是,为什么都是半碗
就算是怕谁来抢,我也该都装一满碗
我是要把那一半留给谁呢
小时候母亲总说:饭盛半碗,不够再添。我拧巴
怕饿。总是吃着碗里,护着锅里
总有些东西丢在路途
谁再拿老虎吓唬我,我也不怕,因为越活越明白
这吃人的金黄的王,压根我都见不着
即使见着了,我只能从它的眼睛里领略古老的敌意
我不是老虎的食物
最多是它胃里被偷窃的一半
是谁盛一半,留的一半。吃一半,撒的一半
好比。这大食堂里安安静静排放着的空碗
无风,也会有脆响
就像无数个人从很远的年代回来
趴在碗口呼喊——

八折•北方有河

(一)
 
跳进河流,成为水的骨头,
驮着一条滚动的布匹逼近深秋。
在冬天的入口,擦拭
透明的盘子。盛装天空因为哭泣而降落的百花。
可是爱人啊,你在北方。你在北方
 
(二)

 

火势太旺。我扭曲的指甲深陷一个词语里,
指挥一匹白马越过长满荆棘的山岗。
每一片落叶都该携带我一次,契合灵魂的动荡。
最后一次翻转,窥见你紧闭的眼睑
我从落叶的下面站在落叶之上,茎脉里斜阳正浓,秋风温柔
 
(三)

 

打扫台阶,每片落叶都争相踩过脚尖。去往河流
遗落我在台阶上,保持奔跑的状态。
撩拨美人的裙角,仿佛倒叙一段往事
我双脚踏在两级台阶,倾斜的身姿,俯瞰一段河流
你从哪头来,都在河之洲
 
(四)

 

濒临深秋,窄门上铁环孤寂摆动。不查询来路。
脚步拾掇起一路枯萎,不能把绿色还给原野,就还彼时的约定。
窄门之内,温酒一壶,换盏不起身
推向深秋的有碰杯刹那的悸动,有我们来不及奉还的孤独。
趟过河流的是早已摊开自身的两岸,我们只不过是手执花开
 
(五)

 

瓶口孤悬, 任气流激荡
一声呼唤能让一个夜晚投降
我走进漩涡的中心 ,看见铁树开花水倒流
攫取瓶子,悬挂我的胸前
我要在每个因你而溃败的夜晚,让瓶口吻合我的口型
让那些令夜莺失声的情话,变成一个个珠子落在瓶内
打蜡,烙印,封存。等你来启封

 

(六)

 

所有的芦苇把头偏向更北的方向
这个深秋,雁阵有些凌乱
我多想飞,在空中逆行
与一只落伍的雁相撞,而掉进芦苇荡
我看见你向我跑来
你口含蒹葭,你在此岸

 

(七)

 

我必要以手抓向虚空
截取那些倒立在空气中的游移
停下来,坐北向南温一壶酒
看兜售灵魂的人在马路边叫卖
而你 ,不过探头出来招了招手
我的灵魂飘进小窗,从此没有黑白,只有日月


(八)

 

卖布的人在一块布上挥舞剪刀
我的心快要跳出手里捏着的铜钱孔
天晴,摊开。天阴,收起
那个一进一出的店小二就此收缴了年月
买布的我,只不过一低头
就掀开了尘封记忆的线装账本
就看见你给我缝上的那枚扣子

思乡赋

那时候,我怀念故乡
遇见一口井,我都要趴下,把臀部翘起
练习蛤蟆功,练习蛙跳
终于我败倒,额头的标签像是鬼画符
外婆曾经端着一碗水豆腐,说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说
不能背着石磨赶婆娘
此时,外婆一定走在街上,走在人从中
我的身边走来走去,总有女人。是月光
是三千里的云雾。
母亲也成了外婆,也是月光
下面有半罐子酸菜,旧日的瓦房,屋檐下的破衣裳
我说半碗酒,二两肉,就差
一口井,葫芦瓢舀的凉水
如今,我对故乡的念想,恰如这个季节横行的游戏
我练习穿越,玩纵横,也走地下城
我不是勇士,多少时候我都像一粒黏糊的蚊子屎
算命瞎子说我,好命。一颗痣长得奇特

三十年后设想我还在异地的秋风中

秋风是故乡来不及收拢的发梢
所以我在云南,在湖南,在海南都能感受到
气息,那种母性的,令人心神一荡
为了把持自己。不被偷袭成功
我不进酒吧,不呆坐在咖啡厅的某个角落,假装
勒紧风衣,蓄意一场露水滚过桌面的约会
而是在街头,围观一副残棋,在心里偷偷下注
然后在秋风起时,拖着鞋子,边跑边把小马褂往肩上搭
三十年以后,我设想,再难我都未曾抵倒南墙。只是
当时一声扯呼,故乡丢在哪儿是哪儿,像一本忘恩负义的账

深夜:把自己从窗户扔出去

我多像躺在草席上的一段枯木。等待春风拂面
等待被一片绿色裹起
但那些报忧不报喜的消息。啃噬着这越来模糊的纹路和走向
比如凌晨五点的电话,夜半的信息。是一条条虫
张着血盆大口。黑的不能再黑的窗外。没有声音
有风,也是静止的,不能吹拂铁树开花
夜晚。除了睡觉,我一无是处。可睡觉一直都睡在别处
我择铺。我老家话说:人家的饭好吃,自己的铺好睡。
白天我钟爱我的工作。它就像一个活在别处,需要我留心的女人
没有酒的夜晚,我胆怯,甚至不敢对窗遥望
而我不以此为生的职业,码文字。码着码着灵魂出窍
夜游的人不与我为伍
不脱衣,不开灯,不管风扇吹的方向。
躺在草席上,手就摸在了第三颗扣子
那些打远方来的消息,如乱箭占领我心留白的空地
你说睡眠是死亡的演习。我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我看见劫难如同化缘的僧人立在我的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