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许多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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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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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火车

窗外翻飞着洁白的飘带
无人问津的乡间小路暗自起舞
他们在表演一场盛大的舞会
田野 荒草 道路 柏杨 橘子……
月光让它们变成姐姐、母亲
妹妹或者女友
她们拥有着蛇的身子
在我眼前赤裸
奔跑 或匍匐前行
偶尔回头眷顾
我麻木的表情
池塘逶迤 似乎故意
要把一些话说的婉转
月光 不比我的灵魂苍白

 

她的身体饱满的可以拧下水来
我打开记忆的局部:
牙齿 嘴唇 乳房 筋络
我企图打通所有的道路
最终却无路可走
那些震颤的细节无可复制
甜蜜的令人悲伤
眼睛 嘴巴 心灵——
他们已关闭好每一扇窗
只等黑夜降临
突发的鼾声
适用于正变得柔软的整个村庄

 

我误以为这一切是真实的
“所有的居所都只是容器,
当你的身体过于庞大
它终将破裂
让你重归于土”
我一直在背叛故乡
从不怀疑错觉 这些年
我发育太快 让人惊悚
但依然赶不上荒诞和谎言的蔓延

 

火车在旷野的深夜谱曲
从出生 到死亡
我们都注定要唱这同一首歌
贫瘠的一生啊!
在两条铁轨跳动的音符之间
有我无法拉长的距离
有我无力挽救的叫喊声
有我无法操控的起点
和终点

 

甚至 还有我伟大的祖国!

 

此刻 火车趴在一条大河身上翻云覆雨
夜晚是河流天真的脸上
顽皮的雀斑
捉弄着可怜的人世和贪念
她的泪光闪烁着令人无比沮丧的委屈和无辜
我想起那片美丽的草地
一树繁花让我漂亮的姐姐蒙羞
她搭上一辆火车南来北往
男人和生活让她遍身伤口
她们那晚搭乘的火车
一定也盛满今晚的月光

 

火车步伐平稳
月光让我们坐卧不安

 

那些富有诗意的地名
藏有锋利的铁器
手无寸铁的人百感交集
坚硬的火车将无数终点站搜集
然后 随便找一个理由
让他们在不恰当的时间 上路
多少人正在贱卖自己和亲人
多少人正在贩卖我们

 

腐朽的机器生产出
一个又一个新名词
用以命名
宠儿、孤儿、职位和现象
你还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词语
来形容和表达这个伟大的时代吗
月光为火车蒙上美丽的面纱
联翩浮想让人憔悴
你不允许自己成为月光的同类
甚至对庞大的钢铁也心生惧怕
可是即定的轨道 生死的限度
锈迹斑斑的土地江河 摇摇晃晃的家园
我们除了从命和默认
已别无选择

旧货

我不忍心放弃每一件穿过的旧衣服每一双破鞋
我怀恋经过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具身体

 

祖母俯首为土她弯下腰再也直不起来
春天 我不该描述生活

 

偶尔接触到粮食、蔬菜、油腥味
植物中弥散着 让人厌弃的肉香

 

我这个新时代的旧货
更适合回到男耕女织的旧社会

大地

自记事起人们就这么叫
那时满山都是翠绿宝塔
只有雪才能将她们漂白
也只有冬天才配娶她们
为妻 或为妾
披洁白婚纱的妻妾成群飘来
项链 耳坠 头饰 戒指 一律纯白金打造
甚至连身体里的血 也是乳白色
数不清的杉树在大地野蛮生长
大地上行走的人
几乎从未见过真金白银
也从未结过婚

 

我所说的大地不是泛指
它是一个具体的
不能再具体的地方
查儿岭西南 老何家西北
一座面积一百多平方米的山场

 

谁给他们起了个如此大的名字
豪壮的名字
如此不可一世的名字贯穿我整个少年
“到大地去!”
我20岁以前 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每当有村民经过我家门前
我们都会问 到哪儿去呀
“到大地去!”——他们总会爽快地回答
至于他们到大地去到底干什么
我们从不过问
有的人去偷树 有的人去偷人
有的人去挖地、挖药草 有的人去埋葬
有的人去哭丧 有的人去歌唱
叫春的也有 叫魂的也有
有的人 去杀人 有的人 去死
……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有的人去了就再没回来
他们为什么不回来了
管他呢
现在的大地已变成茶叶梯田
再也没有一棵杉树
只有起雾时才勾起我无限遐想
那时大地像一把梯子
我日夜思念的父老乡亲啊
他们就是顺着这把梯子上了西天

死亡游戏

我们曾经聊起火葬
“那烧的不疼吗?”
她的惶恐和诧异让我
这个做孙子的无言以对
我们还有几亩山地 没必要
去跟死人争夺地盘
土地在我们山区比劳动力廉价
人(包括死人)的尊严远远比粮食、房地产和GDP重要
没有像个人样活着 就一定得像个人样死去
这是奶奶的形而上学
她的逻辑简单的只剩下我
妹妹、父亲、母亲
和那只失踪二十多年的跛脚黑猫
如果赶在爷爷前面……
这是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到底谁先走比较合适?
有生之年恐怕她难以做出选择
“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
“我快死的时候你会回来陪陪我吗?”
听到肯定答复她异常满足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的活动
范围不到五十公里
却轻而易举地听信我夸下海口
我记得那个让我心酸的游戏:
哟,到我的裤腰带了!
嘿,赶我的胸口啦。
哈,齐我的耳根了呀!
啊,跟我一般高喽。
那个比高矮的游戏
我和她玩了很多年
直至我高于她后就自然终止
我开始被动地疏远她 离开她
慢慢的她一截截下沉
现在 她的身体正在向泥土快速倾斜
一股谁也无法阻止的力量
正可怕地将她的生命压缩
死期将无限接近柏树根的距离
她关闭耳朵 喃喃低语
我看见她不止一次地偷看刚刚刷了漆的棺材
善良的木匠和老谋深算的漆匠让她即兴奋又不安
那只手抚摸过我们童年的头颅
此刻温暖的记忆在指尖衰减 冰凉
她将耳朵紧贴到棺材板上
搜寻自己未来的呼吸和世界
一如佛龛在静穆中倾听蚯蚓的蠕动和蚂蚁的脚步声
我将无法原谅自己

 

(2011年10月8日晚)

坚硬的情人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谈论女人
巴黎的放荡令人神往
蒙马特山顶洗衣船里的呻吟
机灵兔小酒馆里弗雷德老爹的琴声
通晓魔法和占星术的诗人马克思·雅各布
范东让的小模特儿与单纯无知的老顽童卢梭
1929年的俄罗斯舞会没有野兽马蒂斯
蒙巴那斯女皇JJ 艺术家们的公共情人
苏珊·瓦拉东与比她儿子还小两岁的丈夫
短命的天才雷蒙·拉迪盖死于过度放纵

 

性感美丽的外国女人只是前奏
我们把关于女人的话题逐渐引向自己
曾经侵略过的高矮胖瘦
与各自有关或无关的 曲线或直线
坚挺或疲软、干涩或潮湿的夜晚
那些宽泛逐渐变得具体:
饱满或干瘪的吸嘴
高翘或低垂的坐垫
宽敞或狭窄的道路
主动或被动的枪炮玫瑰之战
……
从声势浩大的现场直播
到徒劳无获的宏大叙事
从欲罢不能到欲说还休
统统无关生死存亡

 

从放纵到收敛
从谴责身体到纠正欲望
生命经过了多少欢愉和磨难
才与坚硬达成和解

 

无数情人含冤离去
一个女人从此身兼多职

 

(2012年12月12晚于舟山喜来登酒店)

我必须承认

荒凉山村诡秘的隐喻
被撕裂的幼女
有人摇晃腐木身体里的嫩叶
攥在手心的河流和泪水
让人悲悯

 

我必须承认
那些错误

 

人们沿着蚂蚁庄严的航道
在纷乱中寻找自己的舵手
多少尊严
就这样荒废

 

就这样习惯
对手的暴戾

 

流水不腐
江河日下
鱼群柔软的呐喊
尖锐而苍凉
它们吐出最后一串气泡
在耗尽生命之前
幽怨地浮出水面
朝人类翻起最后一个白眼
这无尽的仇恨
因何而来?

 

我必须承认
自己的弱小

 

人民举起苍白的灵魂暴行于市井
他们腾出锋利的牙齿和拳头
将无情的暴雨投掷到每一片土地

 

是的 我必须承认
野蛮不分肤色种族高低贵贱
我见证过一朵野花的绽放
那自由的璀璨怵目惊心
我必须漠视
强大的机器
文明的敌人
坚硬的岩石中包含多少玉石俱焚

 

(2012年9月18日晚)

失声

整个夏天我都在调整音调
不能让吉他上的那跟弦绷得太紧
不能让唢呐奏出的哀乐过于凄厉 不能
让野豆荚、燕麦管、长短笛和萨克斯内部气流冲撞
震动的频率太强烈
不能让小提琴的伴奏过于甜腻
也不能让大提琴的嗓音太低沉 更不能
让自己的清唱刺耳 或动听

 

我承认 彻底保持无声 很难
我不想咳出血来
也不想以沉默兑换黄金

 

每一棵树的平静
都不是真的平静
每一阵风的躁动
才是真的躁动

 

谁也无法让焦虑停止 我想飞的冲动
与夏天的汗水一样 真诚 下流
不可遏制 我浅薄的拘束

 

整个夏天我都在与自己搏斗

 

我摁倒她 掐住她的喉咙
我模仿她 被泯灭的呻吟

 

而她仿佛并不存在
她极有可能是我
无意间碰到的一个女人
一棵树 或一阵风

 

我的左手紧紧攥住我的右手
人行道上的香樟正试图阐释
我聋了 ——

 

每一把阳光的刀子
都在解剖
需要阐释之人

 

(2013年9月8日)

搜神记

这无限诡秘的有限世界
冷峻的山峰被溪水缠绕
秋风清凉 叫不醒山脚啃青草的牛羊

 

那是谁家的孩子
命运将他们放在山坡上
自由生长、交配
繁衍下一世苍凉

经验主义:走路

这条路我走了多少次
其实做个加减乘除就可以算出来
七八岁时我喜欢踢那些散落一地的石子
所有的欢喜都小于商店里的小零食
那时我总是在小径飞奔
企图赶上时光之船
即便倾覆 也要让它载我一程
我想甩开那一望无际的大山
闯入未知的世界

 

十七八岁时我喜欢在操场漫步
在校园的田埂上独自欣赏女同学走路
他们说 从女孩走路时两腿岔开的角度
可以看出她(们)是否还是处女
凭此经验 我对女同学臆测过多次
所有的妄想加在一起
大于等于 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
有时我们玩游戏 在身体无意的触碰中
遭遇电击
在隐晦的表白到来之前
这判断屡屡失误

 

(2012年3月6日)

布道者

茫野四顾 苍翠不语
人们再次在山巅挺拔自己
音阶倒悬 秃枝闪亮
我前行的道路上
布满针尖和麦芒

 

让灵魂苏醒的时刻
到了!

 

风从各个角度
撒播自由的火种
风的布道 尖锐
且迫不及待

 

拯救我们的日子已悄然降临

 

我们被风占领
这寂寞而孤独的解放
这迅速而凶猛的收敛
——

 

风点燃了一切

 

(2011年12月28日)

唯一的橘子是唯一的灯

风没能把门推开
门上有许多补丁
一直耀眼
脑细胞从未停止过分裂

 

离人类最近的那张温床
情侣们刚刚逃离
几件破衣服成了床单
温暖残留在床沿

 

墙上的签名成了开关
可电源早被切断
唯一的橘子是唯一的灯

我们正陷入生活的细节

他割破食指
开始演绎一个抑郁者
不食人间烟火的前兆
窗台上洗发水里翻飞的嘴唇
搅起了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而膨胀的欲望 恰好通过门缝
遭遇我们久违的涟漪
我甚至不敢去想象简单的事物
那些唾手可得的欢喜让人悲伤
它们迟迟不来
直到生活将我完全淹没

 

她们或许早就来过
房间里风声日紧
我浑然不觉 我忽视了
自己 破茧而出的解放
那快感仅仅来源于身体
表层浅薄的撕裂
脑海中白虫蠕动阵阵瘙痒

 

从何时起 我陷入了这些肤浅的摩擦
所带来的短暂高潮之中
迫切地需要进入
静谧的日夜 贪图沉迷
以透支换来相对持久
所有急切的瞬间 都是雷同
所有勇猛和豪情都只是
撒旦的一个浅笑
无法阻止身体的衰败

 

谁能证明我们的存在和意义?

 

我把身体高高挂起
抛向高远的夜空
谁能听到我的生命掷地有声

 

我开始怀念那些岁月:
你在午夜游荡
拥有空空的欢喜
遍野植物被百虫搜集
它们编织绿色巨网
噢——你这条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