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如月之月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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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之月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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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西路41号

路过摆古玩旧币的地摊
和几个旧书摊,就离这座低矮的宅子不远了
黑木漆门古朴而庄重
青砖围墙上攀着凌霄花
黄金打造的花瓣换取世间所有的罗缎
她们清瘦而热烈的身段
让我一再压低生活的喘息与抑郁,
浓荫下的清凉,浇过路人焦灼的面容
门环拍响,不堪其扰
凌霄花欠身在微风中抖了抖
如若可以,我愿意交出赶路的快马和盘缠
守着这墙凌霄花和荒旧的时光
在这座幽闭之所,了度余生

虚幻之境

多年后,我回到了这里
半架叶子梅,攀缘到厨房的窗口
洁白的碗具依旧泛着瓷光
矢车菊斜插青花瓷瓶
大狼毫洇着墨,搁在菊花石砚台上
蛰伏已久的春色隐藏于四尺素宣
一切都是初始的陈设,屏息间暮然发觉
岁月如此静好,泥泞的生活终将归于平静

 

我心爱的白籽玉手串
戴在我心爱小女儿手上,她已娉婷
手持茶盏细细啜饮
她眼神空洞,若有所思   
从她身体中游离的香气,击打着坍塌的记忆
我没有伸出双臂拥抱她,
没有急于排遣多年來思念的涌潮
而是走近一面镜子,一遍遍擦拭镜中的脸

 

为什么布满尘埃?
为什么如此陌生?
摩挲散落的银丝,刻满褶子的脸
时光崩解,溃败成谜
困惑永远锁住生命隐蔽的一部分

通天寨看荷

从风的背面,由南向北
身为探访者,必须投卵石问路
击渔鼓而歌,从踏上这方水乡的那刻开始
莲塘水沸腾,通天寨上佛陀的经幡飘扬
 
倘若某个匪首占山为王
荷花就成了他的压寨夫人
翻卷的荷叶边像蜡染裙裾
粉脂气萦绕香怀,偈语闪亮在荷尖
接天莲叶涌,我幻想无数盏荷灯
缓缓升上高空,不想说济世安良
也不想提及陶渊明的田园,东篱和南山
 
村居小户遍插荷花
这水乡深处的爱荷人,出尘离染
门不闭户路不拾遗,一位老妇在遍是荷花的门前
编竹篾篮,两只纤弱的红蜻蜓
从溪畔水岸飞往荷花温软的唇边

侩子手

养过两次宠物,一次是条叫来福的小狗
它有时像婴儿啼哭
有时像醉汉发狂,没日没夜地折磨我
最终我还与它自由
另一次是机缘巧合下得一尾白头翁
我视它为掌上明珠,可它没活过三天
临死前它一定扑腾、挣扎
散落的羽翼像箭鏃射向我,万箭穿心
它向死的心一定憧憬着
栏外的天空和风一般的自由
 
精致的鸟笼不会是它理想居所
瓷杯里打翻的鸟食
也比不上它捕获的蚊蝇美味
它僵硬的身体,是对我无声的抵抗
我泛滥的爱心得不到成全
每当我打开通往阳台的门
对着空荡荡的鸟笼懊悔不已
万物有灵啊,我是手刃它生命的侩子手
杀生罪业像一条恶虫,啃噬悸痛的心

肇事现场

车过南水,雨就下的更大了
湿润反光的路面,像地上闪烁细小的霓虹
一记哐响闪电,使我沉潜的记忆浮出水面
三年前的一起肇事现场
鲜血流淌至车盘底下,这粘稠物质折射出的光
像一把阔斧,劈开哑然麻木的柏油马路
 
伤者俯卧在地,肇事者蹲在两米开外
他指尖闪灭的烟蒂舔舐着寒光
我在驱车交臂的刹那牢记车牌号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惶惶不得终日
焚香祷告素衣斋食,并时刻关注实时新闻
若有正气略带磁性的声音报道:某夜晚十一点左右
一辆黑色轿车,在五洲大道黄龙陵园路段肇事逃逸
伤者死亡,我一生将背负灵魂的枷锁
帮凶的罪名

身体是一座神宇

它破败,日渐陈旧
在太阳西沉下领悟神的旨谕
硫磺,自屋顶的烟囱和管道泌出
这焚身之物,内服补火升阳祛湿邪
外用消毒百虫不近身
易燃,水火不相逮
那么多空置的房子熊火猎猎
把欲壑难填的嘴脸煆成齑粉
回炉再造,烧掉这副无用的皮囊
懦弱缺钙的骨头
让我得以卸下这人世沉重的镣铐
面带微笑而环抱的手上握着的利刃
我的肉身,无以复加的恶罪
在这一时刻捧上神台,再次忏悔

五月偶得一只白头翁

五月的赣部西南,雨水连日高涨
险情告急,门前的阔叶树拔地而起
一只鸟煽动潮湿的羽翅飞进屋
它盘旋低飞,几次朝透明的玻璃门上撞
误以为那里才是光明的出口
又倒悬在灯罩上啄蛛网上的蜘蛛苍蝇
抵御饥寒,我亢奋
用命令的口吻说:白头翁哩,抓住它
我把它放入精致的鸟笼软禁
备好鸟食和水
目光温润自上而下
语无伦次地:我不会伤害你的!
欢迎你,家庭新成员
我亲昵地唤它小乖乖,小笨蛋
婆婆唤它小老板,小聪明
两岁半的女儿惊惧地
指着笼内扑腾的小鸟说:它好可怜,它想妈妈

左耳

当我遇见那个被一滴水花打湿衣袖叫丁艳的女诗人
遇见饶雪漫《左耳》里的小耳朵
我才勇于直面自身的缺陷
不明原因左耳失聪,我一直以此为耻隐晦莫深
我确信尚在记事时,左耳曾听见过虚拟的海潮声
现在它成了一种摆设
我用右边的一只耳朵听流水花落,听破碎之音
听甜腻情话,虽然它远离心脏
我习惯右侧卧眠,因此比常人更容易深入梦境
当我对母亲刨根取证时
母亲先是惊诧,然后低头寻思:怎么就聋了呢?
好似要把我三十几年的光阴都扯出来,翻找原由

土房

斑驳的土坯墙
像母亲爆裂手掌中的一条蜕皮蛇
蜕下的是陈旧的寒衣
却脱不净经年的风霜
方言打上了死结,乡愁盘根错节
此刻我杜绝一切对视与交谈
只与一墩土黄砖,一株围墙上的太阳花
一朵漂浮无定的云
打开另一种静谧的呼吸
填满一个空洞的下午

 

摇摇欲坠啊,每次我迈进
那扇歪斜的土门,就会幻想
在轰然间被埋在废墟下
但我没有一丁点儿惧怕

不死的夜

隔着南窗。耳语一度诱惑芬芳
把夜晚坐深下去
就能看见手拿门匙的人,忧思如焚
 
还需要更多的旁白辩词:幽秘之夜瞬间打开
两条曲折的暗流
在纸上的春天汇合
柳暗花明,山籁喧响
他们打铁蹈火,共赴水火交融的潭池
 
他怀中的艳阳,她腹部的罂粟
还有无尽的甘露,甜腻的香风
统统交给不寐的青苔、长巷
半坡的葭苇
至于白窗帘,它在小幅度地颤抖

拾梦夜记

揣着滚烫体温
在云端冲浪,惊险尖叫
平波处闭目享受柔风吹拂
不测风云,在一道雷霆深处折翼
翻入阴沟
荒郊野岭啊,孤儿寡母啊
痛苦的深渊,悬着恐惧的獠牙

 

陈横的理想都得放一放
仰天悲叹也于事无补
茅屋盖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养畜种地,也得心应手
我三岁的孩儿
光着腚喝下半坛子白酒

刻碑人

挹翠路、南水桥、旭山南路
每周往返一次,并经过花圈、神柜、寿衣店铺
穿梭于此,我仿佛从人间踏入冥界
又从冥界返回人间
 
小巷间的刻碑人
我经过他的时候,一只魅影在背后探头
诡异的鼻息,缓缓吹起他头顶的白发
他躬身前倾,老花镜滑到鼻尖
手握用凿子和铁锤,专注地在石碑上
在不足一平米,象征生命完结的疆土上               
开路斩荆,他把两鬓的白霜一起刻进墓碑
 
他说,雁过留下嘶鸣
人死,留下名字

相思河

秋日孤旅是欣喜的
虽然雨水的预谋,悬而未决
天空,空荡荡的灰
那些开败的芙蓉,在蒲团上禅坐
枯零翻卷的瓣
正经历着从旷野而来的风
榨干体内最后一滴鲜活之水
 
多想她们慢下来
从时光轨道脱节
从落花为泥回到嫩芽颤抖
我想起她们含苞欲放的小模样
就开始发狂和流泪
 
一盏又一盏的小焦阳,正释放着
最后的深秋之火
狗尾巴草,颓废地倾向水面
白绒毛蒲公英,顶着明闪闪的缄言
水袖般的蓉江,伸向远方
这条相思河啊,甩开我无际无边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