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张坚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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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坚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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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疗师

病总是缓缓发作,如冰河溶解
火也不敢简单地熄灭
理疗师:慢是一尾冬眠的蛇

 

我祈求,让慢慢下来
让某些火去阻止冰的溶解
让冰去委屈火的熄

 

这不是人间的花
只有不认命的理疗师
用力催开了死和生的花朵

 

我的骨骼在夜里被折断
但渐渐停止反抗:她嫁接阴阳
如昨天的文字积木

 

慢的气,慢的针
慢下来的还有墙上挂钟的呼吸
我决定慢慢去年轻,和吐气如兰

压抑之病

你递来一份病历
是一本
空白的病历
你说
我要躺进去
帮我记住
病历夹我的痕迹
医嘱如果漫过了那些痕迹
那么他
就是一个庸医

弯竹

书桌上,富贵竹和笔筒为邻多年
交换一气呵成的心得
正气或者怨气,笔直形而上

 

在律诗中,毛竹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文竹常常在黄昏桥头押个小韵
贫富均匀的雨点下,竹只做一件事

 

节节高这件事在油画、国画、素描中
暗暗发力,拔节的声响
也不比古筝的调弦逊色

 

江滩的竹应该姓什么,我无处问寻
它尚未成年,却开始弓身向下生长
难道它是怕有一天刺破天空

 

喊他弯竹,像喊某一个村夫
一场雨在他头顶迟迟不肯下落
跌落人间,只剩下简单的竹报平安

 

有人担心弯竹,一直这样向下
竹尖会抵达孕育他的子宫
我说,这是另一种方式的骨肉相连

 

弯竹不能在书桌上破土,亦不能
在律诗中平仄,但他不停止生长
即使不能节节高,但一定节节响

告别一棵树,拾叶压箱是牵挂
把每一片树叶当作亲人
夜深水凉时,抚摸起来老泪横秋

 

水是一棵树的衣服
在古时,水代替树云游四方
同时把发芽的想法捎给陌生人

 

祖先把树穿过的衣服传承下来
包裹赤裸裸的胴体
树叶远行,我们借用阳光禅修

 

树与树经常用根较量和安慰
在一群树之间徘徊
必须学会沉静,防止风的偷听

 

有人在一场语言风暴中折断腿脚
只要把树枝接上,忍住疼痛
你会听见血在树枝中川流不息

 

在树下,生火取暖或老去
树就是我们永恒的天
天之下的江湖,苍茫阔达

静物

苹果和陶瓷
是美术课最常见的静物
它们安静的核
经常被长短不一的笔搬至画布

 

画布里的苹果
离腐烂不止一生一世之遥
画布外的苹果
可能冷不丁爬出一只小虫子

 

陶从舞台下来落满尘土
陶和尘土
是被硬生生拆散的兄弟

 

把陶砸碎
用陶的碎片把苹果切半
它们仍然被画布细数收纳

 

把画布剪碎
苹果的核会挣脱果肉而出吗
或者,把画布焚烧
陶能再一次感受到生的痛吗

原谅一滴水

原谅一滴水,不做懦弱的羁囚
它曾经潜伏在磐石的心房
等待同伴滴水穿石的救赎

 

另外一种逃离的方式比较悲怆
从石头开出一枝桃花
把水带出来,它的一生
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原谅一滴水的膨胀
从南方到西北或西南
只有水路能解读龟裂的象形字

 

春天的西北
桃花出嫁只有一滴泪的嫁妆
冬天曾到过西南
只留下风扫砾石的哀鸣

 

原谅每天睁开眼的冷漠
没有水唤醒,日渐粘稠的日子
在垃圾车里我们抱住双臂

 

我在亲人凹陷的眼窝里居住太久
来不及准备迎接溺水三千
即使在南方,今天
一场水的战争已经剑拔弩张

纸杯

水躺进去之前,纸杯像个鳏夫
他怀念生前,林中勇夫
那时候,薄如蝉翼是形容对手的
那个时候呢
下起雨
就是一场恋爱
从树到杯,他输掉一生
水仿佛是雨的女儿
躺进来
会让他坐立不安
一杯,又一杯过后他
趋于平静,这么多女儿
平静出嫁,使他心软

安静

远处。河底一个帝国因广场舞在崩塌
河面有浮萍在黑暗中太极
我的右手。拼命摁手机键盘
我的手指,患得患失
得了焦虑症的手指准备穿过手机
到它的后背
假设手机的脊柱也寒气逼仄
那么,安静就属于我和它了

窗外

一伙人经过窗外,他们全副武装
这是要去挖春天的墙脚吗

 

路过一棵桂花树,秋一旦冬眠
桂树就无事可做,它赶紧抱住这些歹徒

 

桂花树一边抱紧他们
一边用余光向我求助

 

窗外,这棵桂花树不是我栽植的
太阳就要出来了,我羞愧地拉上窗帘

忍住饥饿的鱼

找不到更好的比喻来写鱼
我做了一个决定,让鱼成为鱼
之前,我写过江中的火
写过只吃粽子的鱼

 

恳请这些被我小小抒情过的鱼
结伴游往监利
去告诉你们的亲戚或朋友
过几天再集体剥粽子

 

请它们此刻忍住饥饿
品尝过粽子的鱼,请你们吟颂诗
哄老人和小孩一起入眠
在江底围一道安祥的屏障

 

忍住饥饿,同时给水说个情
流水慢一点,像桃花绽放
流水再慢一点,不必如此拥挤
在冰冷之中请给无辜的灵魂让出道

改名换姓的人

把姓氏和名字穿在身上
与棉麻、真丝的前世今生
保持一种若离若在的肌肤之亲

 

姓氏可以从上古一脉相承
一个姓氏在风雨中飘摇
她带来五谷杂粮金木水火土

 

同一个名字穿在不同人身上
会有不同的色泽和风度
名字受委屈则会躲到人的影子里

 

姓和名用的太久
如果没有定期保养也会缩水
于是有人在夜里到处找衣服

 

据我所知姓名也会被追杀
在夜里,月光派发江湖逐杀令
姓名东躲西藏改头换貌

 

穿着别人的姓名,走独木桥
这件事在族谱里变得卑微
只有假名在江湖的花名册才安全

 

借用与否,都要多准备几个姓名
这是老祖宗的经验
我们无法决定天气和乌云遮挡月光

 

改名换姓的人,小心翼翼收好
曾用名艺名笔名小名假名
风推开门,一下子抱住了他

一定有什么值得我们至死不渝

今夜狂风骤雨,河堤在下沉
明天一定有人出门被过去的水纠缠
带着湿漉漉的粮食出发
安全感也是湿的,但他们头也不回

 

他们决绝让荒原坍塌,草木返青
仿佛佛光守护着安宁的青瓷
一定是向心的城堡足够抵御一生中伤
值得血肉交融,骨头相托

 

明天将有一些人从远方回来
他们带回影子,身体遗留在客栈
风光韵事被一遍又一遍贩卖
这人间咒语,惟有恶才能打开神壶

 

为了找到在雨中丢失的爱人
有人必须放弃海洋、捕猎的锋矛
一定还有什么理由,教人看淡过去
一定还有秘语被风囚困等待解锁

 

草寇穿上披风就是麦田的王子
麦田有金黄肌肤和饱满乳房
躺在麦浪中,爱就漫无天际地流淌
他们声声慢,声声写进彼此衰老

 

沿着风围堵的城墙避雨,这是冒险
如果谈到至死不渝,他会写一首短诗
在爱人的身体,独特的字迹
会残忍抵抗所有不怀好意的恭维

 

他代替一切他们,把爱含在嘴边
化而不语,河堤无限下沉
直到无知的人发出抗议,水中太阳
也能燃烧:火像水一样流向岁月尽头

 

一定还有什么请求可以向天地坦白
莫名的忧伤就像雨后野蘑菇
它请求在词典里去掉野,仅此而已
如能尝试,天亮之后开始第一遍祷告

猎杀

你紧握猎枪,猎物举起双手
滚烫的字、标点和各种表情
装在枪筒里蠢蠢欲动

 

瞄准猎物的心脏又移开
不能一枪毙命,把一世恩怨
轻易交付给一口枯井

 

猎物等待千疮和百孔
如石头等待被砸出火星,被破膛
惟有疼痛才能获得赦恕

 

字将封住穴道,标点将堵住喉咙
等不到各种表情来扫射
我已经呼吸困难,只剩下求死欲望

喂狗

我有别墅一栋,暂住看门犬一只
今日饭点过去已久,狗睡眼惺忪
勉强凑足一根骨头,如拼接游戏
我的土狗拥有菩萨心肠
菩萨普度众生,狗普度人间剩菜
一截残存人类牙印的骨头
能够迅速拉近人兽之间的友谊
你看,骨髓的一部分曾流入我的身体
剩余一小部分,现在被狗疯狂膜拜
喂它骨头,长一点点志气
喂它菜梗,长一点怨怼
这是我的喂食经验,记入狗的成长史
人间骨头何其多,只不过
被镇压被强拆被愚惑之后
许多骨头劈开不再血腥,他们似乎
散发青菜萝卜蘑菇甚至山药的味
她们似乎承担不了敲击
面对青黄不接的残羹剩饭
狗会不会选择离家出走,或者向牛兄
讨教怎样消化草皮,把仇怨反刍
把草吃出血腥,让我这个喂狗之人
每次经过破损的狗屋,都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