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夏超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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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超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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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海子的一封信

查兄,你好
今天是你的忌日
于是写封信给你
二十余载你如何度过
是否依然写诗
是否后悔自己的死
是否遇见你的瘦哥哥 
是否想念尘世的亲友
你走后不久,历史断裂
时代变了风向
经济骤热,文艺贬值
有人就此搁笔
有人精神失常
有人下海经商,混生计
极少有人还苦吟词句
你的预言似乎成真
每年春天,全国各地
众人将你反复纪念
仿佛有千万个你在复活
你的麦子被磨成面粉
你的太阳被铸成硬币
你的村庄正被改造
新名字是社会主义新农村
至于你的雨水
依旧在夜里哗哗下着
汇入城市的下水道
不知你听此作何感想
或许你已并不在意
像你曾经写下的
“我是知冷知热的白花”
窗外,是春暖花开
我要去小区里散散步
抽根烟,遛遛狗
所以就先说到这里
愿你在异乡安稳
找到一片真正的大海

乌鲁木齐的雪

乌鲁木齐在下雪
乌鲁木齐,冬日漫长

 

我在另一座城市,秋天枯尽
远处的海,如一面巨大的斧板
闪着古老的寒光

 

乌鲁木齐,我遥远的亲人
从尘世的枝杈上脱落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乌鲁木齐的雪,洁白而缓慢

 

我在另一个夜晚,转身
盈满的月亮是死亡金黄的瞳孔
紧盯我身体里的坟墓,一个挨一个
一个挨一个的亲人,彼此不说话

 

我突起的喉结上下颤抖
碾磨我曾艰难习得的语言

 

乌鲁木齐的夜晚,乌鲁木齐的雪
死者在雪下,悲痛的词语在雪上

 

你听,有什么在走动,越来越近
那是踩雪的声音
你听:雪在体内坍陷的声音

春天的信

这是我写给你的
又一封信,不长,不像从前
我想象的那么长
我想象的,三千公里那么长
(我只居住在尽头的小县城)
我想象的,几百个日子那么长
(我只能生活在一个昼夜里)
窗外是柔软的风
你看,我生来所经历的
最漫长的冬季也已经过去
额尔齐斯河的冰在融化
戈壁褪下辽阔的雪色
此时我似乎能看清一切
虽然我还不愿相信
所以,我厌倦自己
想过一种陌生的生活
我的手能触摸另一只手
我的脚走在道路上
我的灵魂不再无依无靠
不会把月亮看成倒影
不再把碎玻璃说是星星
你知道,过去有许多错误
而错误都是我的
你反复赞美的桃花依然是桃花
只是我把花瓣夹进了书页
当我翻动残香
我才能想起下一个春天

稻草:致弗罗斯特

冬日,天很早就黑了。
我们走到田野里,
被沉重的黑暗笼罩。
干燥的稻草散在地上,
我们将其聚拢成堆,
擦亮火柴,点燃它们。
火焰跳动,仿佛努力地
从稻草里挣脱出来,
将黑暗从我们身边推开。
云烟翻滚,飘向夜空。
聚在火堆旁,有人站着,
有人蹲着,都摊开双手,
似乎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们讲过去的事情,
笑声和稻草燃烧的炸响
在空旷的田野中混杂。
我们又说起未来,显露
对未知的期待和忧患。
一会火焰变小,有人
从黑暗里又抱来稻草。
我们在逐渐生长的火焰边,
突然沉默,看到彼此的脸
在跃动的火光中扭曲。
四周静寂无声,河流
绕过村庄、树林和山脚。
我们似乎能听到各自
身体里的水在慢慢结冰。
又一堆稻草正变成灰烬。
我们不能一次将稻草烧尽,
寒冷的冬夜多么漫长。
我们看着最后的光焰熄灭,
裹紧衣物,回到黑暗中。
明天的阳光下,稻草的灰烬
看过去像一堆堆无用之物。

海上书

1


岸上灯火,像一句送别诗
水中的一句微含泪意

 

海在倒退
光的背后,一道山影为我珍藏
你身体上的波浪

 

2


船座几乎全部空着

 

海风吹来咸和记忆
盐在皮肤上结晶,又一颗颗脱落

 

3


航灯一闪——
露出一片急速翻动的鳞

 

紧贴海面而疾行的事物
我知晓,却无从说出

 

4


马达如一把钝犁
耕着辽阔而寂静的海面

 

在沉默的深处
无数片鳍在暗中缓慢摆动

 

突然,一条鲸
停在我的孤独的中心

 

5


被灯火蛀蚀的黑暗
闪耀微光的海

 

你的缺失何其深远
我只能尝试入睡,用梦境丈量

 

6


星星黯淡
比喻你我的距离

 

飞机的指示灯闪烁
轻易取消了万水千山

 

在各自的棋盘上被移动
隔着一片黑色海域
我们似乎能随时相见而永未再见

沉默曲

走在河边,再一次被刺痛
这是他从世界上醒来的第二日

 

在昨天,他耐心地拍落满身的碎片
像轻轻拍打着书上的尘埃
推开窗,眼前的事物如被剥开的石榴
新鲜,闪着熟悉的亮光

 

风吹过,鸟群在迁徙
草原将季节最后的脉搏开成野花
低垂的天边,森林沉静如能随时汹涌的海水

 

他想说出什么,却无从表达
面对的一切如词语脱下的外衣
它们纷纷在深夜搭上火车,不知驶向何处
他回头,雾气便笼罩了过去

 

忍着疼痛,他想起还未到来的明日
慢慢地将双手伸进河流
他开口了,他将曾被称为水的时间呼唤为火

致祖父

又一次,故乡仿佛用寒冷拒绝我。
站在桥边,我勉强让自己熟悉,
将冬日田野的荒凉再温习一遍,
试图融进远处的薄雾和记忆里。

 

布匹灰旧,被树枝绷起在天空;
鸟巢如残破的补丁,泄露了夜色。
顺河堤荒草上的风向,我看望你:
土坟矮了,想必今年雨水丰沛。

 

搬来此处十年,你无法变得更老,
只能继续生活在过去,不断重复
早已娴熟的动作:播种,劈柴,割草,
麦地边走动,咳嗽,沉默渗入暮色……

 

而我不断长大,如一件粗糙的麻袋,
被塞进铁屑、玻璃渣和废弃塑料。
火正熄灭,我听见夜里滚动的橡胶;
光在坠落,我看到梦中脱落的羽毛。

 

如今,我已接近可做你儿子的年纪。
这令人惶恐:我看见父亲正变成你。
他衰老,趋于寡言,在庄稼的阴影里
将被世代的命运引向这片埋人的麦地。

 

多年以后,我终究无法再成为你们,
将故乡的矿脉向下延伸。你看——
在树林上空,那寒冷而永恒的宁静
像一块无言的巨冰,将渐熄的我拒绝。

夏天

我被滞留在这夏天里。
阳光猛烈,如一道道鞭子,
街道上漫过羊群。
我脱下衣服,我吃冰,
我练习隐身术。
专制筑巢在报刊亭;
钟表逆时针走动。
天桥下,偶尔有女人路过,
她的乳房闪烁银光。
我口渴,拧紧欲望的发条,
抬头:天空是一面巨鼓。
盐在餐盘间,一名公务员
午睡在这国家的浓霾里。
下午总是闷热而漫长。
我继续吃冰,观察失忆的人
他们如细碎的铁屑,
被日常生活吸引和腐蚀。
我就这样坐在黄昏的边缘,
如同不存在的存在。
城市燃烧,像一场灾难。
我的亲人全部葬身其中。
那从宇宙深处降临的黑暗,
开始笼罩这个夏天,
它像一个我曾背叛的故乡,
——我已不愿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