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辛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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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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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秋天飘落

我看到秋天飘落。我看到
窗外瑟瑟发抖的秋天
从古老的梧桐树上
一叶一叶地飘落
像罹患帕金森症的老者
缓缓地,飘落下来

 
我看到秋天飘落。它
多么像我诗歌中的一截!
多么像我诗歌中
火焰一样的一堆词语
在飞翔,在下垂的
途中,被秋风轻轻吹动
 
我看到秋天飘落。它
飘落的姿势,轻舞飞扬
在风中打着螺旋
又悄无声息地
落在地上,铺满了
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小路
 
我看到秋天飘落。破败的
秋天,总能让我想起
一片一片的羊皮纸
就是历史博物馆展出的
那种,我知道
那是记录时间用的
 
我看到秋天飘落。事实上
我每天都看到了
秋天的飘落。可是
这个下午,我还看到了
几绺新霜
爬上了母亲的枝头

我听到有人叫我

在一条通往乡村的无人公路上
我听到有人叫我
很突然。暮色轻轻垂落
 
一路上,我哼着小歌
偶然来了兴致
踢飞一块小石头,没入草丛。突然
 
我听到有人叫我。不是喊
也不是骂,而是叫
我。叫着我的,乳名。就像
 
很多年前的祖母,或者外婆
低哑的唤声。如今
她们早已永远地,永远地去了
 
很奇怪,我始终没能辨别出这叫声
来自何方?前还是后,左
还是右?旷野里,空无一人。

人生
这些年里,一些亲人相继离我而去
比如我的祖母,在一天早晨
永远地睡着了;还有我的外祖父
一个瘦老头,去了远方
 
再也没有回来。扔下我的外祖母
被岁月无情地侵蚀,皱纹
一天天加深;而我年届九旬的祖父
脊背更佝偻了,耳朵更背了
 
眼睛也更花了。与之相反
这些年里,又有一些孩子相继诞生
比如上次春节回家,在老家的
弄堂里,那么多新面孔
 
我全都不认识。而更多的人
或者长高长大了,或者正在慢慢
变老,比如我的父亲,比如
我的母亲,时间将他们的头发漂白
 
这些年里,我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像上紧的发条,学习,工作
恋爱,婚姻,性……而此刻
我数着妻子渐渐隆起的腹部,犹如
 
数着自己的心跳。我明白
过不了多久,我将成为一名父亲
我将要升级,就像一种
同名的扑克牌游戏,不断地升级
 
不断地走向衰老,不断地逼近
死期。从诞生到死去,每一个人
都走在同一条路上,谁都无法逃避
就像你踩着父亲的脚印,而孩子
 
又在重复着你。人生啊,无非就是幼年
然后少年,青年,成年,中年
然后老年;然后化成一粒粒的尘埃
最终,在一首诗里被歌颂,或被贬低
我弥留之际

还能想起那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吗?
爱人。当我弥留之际
你坐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还能想起
那个夜晚的月光、露水、桃花
和私语吗?还能想起
最初的誓言、草地上的吻
和一群影影绰绰的鸟
飞过我们头顶时
发出的几句喜悦的尖叫吗
爱人啊,你可知道
我带着我们这些年来
那些秘密的细节,悄然长眠
是多么地幸福啊
就算我烂了
烂成了泥土
我也是无比幸福的呀

假如

有一天,我病倒了,躺在床上
再也爬不起来
我的生命
事实上,已经结束
病床和药水
这时候
对我而言,还有何意义?
亲爱的的孩子啊
如果我
真的到了这一天
你就在郊外,随便找块地
将我埋了吧
不要仪式
不要墓碑
将我草草地埋了吧

对弟弟的一次描述

在计生办的登计表里
弟弟属于计划外
也就是超生
 
这件事可以总结为
某个晚上的意外和疏忽
或者叫措施不当
也可能根本就没措施
 
总之,怀上了
母亲就不愿引掉
心头一块肉呀
黑夜里,摸索到外婆家
躲了半年
便有了弟弟
 
接踵而来的
是一张张的罚单
每年九百块
按规定
得罚上十二年
 
在我读书的那阵子
最困难的时候
乡干部们
拉走了三头猪
两只羊
一台缝纫机
还有十几坛
父亲酿的上等好酒!
 
接下来的几行诗
我想简单交待一下
弟弟的抑郁症
多来来,一听到乡干部
弟弟就虚脱,冒冷汗
这使我想起了
小时候,一说到乡干部
就能止住他的哭声
比老虎比阎罗还管用

 

有一次,乡干部进村了
弟弟被吓得一个人
躲到后山的破窑洞里
夜色中,我们到处找他
他听到了我们的
喊声,却不敢回答……
 
那一年,他三岁。

交换
从一束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开始
我们交换拥抱,交换嘴唇
交换舌头、唾液和亲吻
交换砰砰乱响的心跳
交换爱情的苹果。水到渠成地
交换口杯,交换碗、筷
交换夜晚,交换床、枕头
被子和体温,交换缠绵的
抚摸和翻天覆地的爱
交换幽深而隐秘的河流
交换力与反作用力
交换撕咬、呻吟和快感
在交换中,我们结婚,交换戒指
交换父母、兄弟、姐妹
交换亲戚、朋友,交换女儿
交换漫长的一生和未来
交换春夏秋冬,交换东南西北
交换欢乐,也交换悲伤
交换美好的,也交换不好的
一次次地交换争吵、冷战、摔碟子
和他妈的,又一次次地交换
愧疚、道歉、谅解和亲爱的
交换正直,交换善良,交换脾气
也交换脚气,交换流感与咳嗽
交换无药可救的咽喉炎
时间越长久,我们交换越多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走在了前头
另一个人,用无尽的思念
和孤寂的余生,交换一座沉默的墓碑。
暮晚之歌

落日流尽了更年期前的最后一滴经血。
天空因为装满了棉花
显得如此厚实。在远方
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
排成个一字,一会儿
排成个人字)乌鸦尖叫着
像将军射出去的利箭
遁入丛林。蟋蟀停止了歌唱。
蝙蝠暴露了行踪。大路上
到处都是需要回家的人,除了我。
在暮晚,我无法绕过
十年前那件出人意外的遭遇
一个长衫飘飘的老者
拄着拐杖,视察他的庄园
突然被一阵风绊倒
在我跑近之前,他爬起来
脚步匆匆,顷刻消失在暮色中。
 
一列南下的火车喘息着,它的背上
驮满了北方的霜粒。
紧接着,大地收拢了蚌壳。

父亲,以及汗水

在这首诗里,我想写一下我的父亲
我想写一下这个朴实无华的农民,我还想
附带写一下这个农民朴实无华的汗水
我记得同样的题目和题材,若干年前
大约五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写过

 

在那首诗里,我热情地歌颂了父亲
我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和比喻,热情地
歌颂了父亲的汗水,我曾经写到:
“你的汗水是钻石/是不灭的夜明珠
可以,可以/把所有的黑暗/照亮!”

 

然而,然而昨天,昨天我又收到了
父亲的来信,收到了父亲的诉苦和辛酸
他在信中说,夏粮收了,也卖出去了
换回了十几张大面额的毛主席,钞票
还没捂热呢,供销社老刘上门收肥料钱
去了一半,还有去年底打井,以及农忙时

 

请人收割的工钱,这样一来所剩无几了
弟弟的学费仍然没有着落,给他担保的
那个老师声称要让他退学。“那是吓人的话
九年义务教育,他无权干涉。”你说。
——你总能给自己找到宽慰的理由,父亲

 

我知道你向我隐瞒了乡干部又要进村了
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总是善于见缝插针
当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些时,我从未像
今天这样感觉到你的汗水是如此的卑、贱!

旅途中的月光

1.

 

车过长兴的时候,在杭宁高速上,我看到了月光
久违的月光;已经很多年
我没有见过月光了。如此皎洁的
月光,就像五百年前
我撒在护城河里的细碎的银子。
我听到了月光,三寸金莲,落地无声的脚步。
 
2.

 

再过三天就是十五了。渐满的上弦月
使我想起了一个比喻句
你看,她多么像嫦娥略微下垂的
半边乳房。悬挂了五千年
依然那么素白,依然那么楚楚动人。
 
3.

 

旅途中的月光,在车窗外照着大地、河流、远山
和湖泊;照着将头颅埋进前胸的稻谷
在风中起舞的树林,在孤独里
暗自开合的玫瑰;照着正在啄尸的乌鸦
还有滚在花生地里野合的狐狸
和一只蚂蚁的睡眠。旅途中的月光,照着窗外
也照着窗内,照着一位诗人的歌声
以及二十三名旅客的梦乡。我感到神从未如此公平过

给妻子的一首诗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黑夜坠毁在悬崖
月光在远处收集着翅膀。而你
这可能是第五次被女儿吵醒
喂奶、把尿、洗屁股、换纸尿裤……

 

窗外的树影矮下去,你坐在床边
就像我想起你一样想起我
四川盆地按时醒来的露水
第三十次濡湿你的思念与忧伤

 

转眼间,我离家出走已有一个月了
相守多么短暂,而分别
却如此漫长。你曾经忧心忡忡
担心我会把余下的爱情典当给别的姑娘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爱你,但是
我也很少说爱你。现在想想
这是多么的不应该,如果你需要
我愿意随时把手按在《圣经》上多说几次

 

你应该明白,无论是作为合格的情人
还是作为不称职的丈夫
我对你的爱是无可辩驳的
你要像对待自己的姓氏一样,相信这一点

 

我想你肯定还记得,我曾经背着你走路
我说过愿意让我背的女人
我会背她一辈子,这唯一的誓言
我必然要动用所有的幸福和勇敢去兑现

遗忘之诗

就像四十年后我用死亡遗忘此生
现在,我用一场婚姻
遗忘爱情。用一个女人遗忘你

 

遗忘你,这多么不容易
将一段朴素的爱情
从时光的黑板上擦掉,这多么不容易

 

但是,我必须遗忘。漕溪北路
那天晚上昏黄而破碎的路灯
以及我熟悉的你电话里的撒娇和哭泣

 

我必须遗忘。我必须遗忘你
美丽的笑容和鼻息,遗忘仅有的一次牵手
和黑夜里的一段小小的白

 

遗忘你,遗忘一个名叫镇平路的地铁站
遗忘宜山北路的那家小肥羊火锅店
遗忘与你相关的所有地址

 

和一张惹事生非的小照片。遗忘你
遗忘你脸上蝴蝶般的小雀斑
遗忘你脖子上比米老鼠还生动的细绒毛

 

在这个秋天,我用一场雨遗忘去年的春天
用持久的黑夜遗忘一个短暂的早晨
用俗世的生活,遗忘一场内心的隐痛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双目失明
总有一天,我会两耳失聪
总有一天,时间啊
在我体内慢慢地
老朽,慢慢地腐烂
到南方去

那年夏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到南方去
至于具体到南方的什么地方
我并不清楚。——南方
对我而言,仅仅是一个词语
仅仅是一个不确定的方位
和指向。我只需要
像一只深秋的候鸟一样
矢志不移义无反顾地
朝着南方飞翔
就行了。我还知道
像我这样到南方去的人还有
很多。很多。他们
像细菌一样的多,像细菌一样
挤满了火车、汽车和轮船
等等交通工具的肠胃,到南方
去找寻一块自我的土壤
而我混在他们中间,仅仅是
一颗芝麻粒大的
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