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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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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五

农历七月十五
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会回来
满院子纷飞的纸灰会为黑夜开路
清扫干净的小路
点燃香火。为了迎接远走他乡的亲人
小孩用竹子插着柚子皮
做成的灯盏。上面站着
香烛,还有旷日持久的习俗
他们在村子里游行,从这家到那户
从这条小路,到那条小路
像一条条小鱼,在月光下游出水面

 

我梦见有人在路边焚烧冥纸
嘴里念念有词
被火映照的面容痉挛,却又平静得
如夜里的一块石头
他们都是陌生人
我正朝着他们走过去

渔船

抛开半截残破的身躯
剩下的半截孤独
被绳子拴在太阳晒干的沙滩上
卸下的船板,还有那一枚枚深入骨髓的
长有铁锈的钢钉
是我见过的最完整的破碎
渔夫,估计不会再来了
我也不敢向它们靠近。远远的看着
如同看着在黑夜里燃烧的木柴
即使涨潮,海水也不能将它们带回
我只希望,被海风吹起的细沙
能够将它掩埋。一只螃蟹或者一只水鸟
能够给它们立碑
不需要任何的仪式
也不需要悼文,甚至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文字
“要留就留下骨架吧。
其他的,都给大海。”

时间

黄昏来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个被时间堆积的山丘
长满了杂草和几朵黄色的野花
而时间无法抵达的深度
就在不远处的村庄
与黄昏的交界
炊烟升起的地方
半路上,几个从地里躺着锄头回家的农民
看着如血的晚霞说
“台风要来了。”

 

时间辽阔而疼痛
如这分娩的天空

远走

我要远走了
从一个村庄到一个城市
从一口井到一根自来水管
从一棵树到一座高楼
从一条尘土纷飞的小路
到在阳光下闪亮发光的柏油路
但对我来说,那只不过是
衣服到鞋子的距离

 

临走前,我要与一些
熟悉的面孔一一
与初秋的一片落叶
与一条狗,一只鸡
还有门口的锄头告别
父亲说,“清明节的时候
一定要回来。”
母亲站在院子的门口
扶着一棵槟榔树,一言不发

蚂蚁

有无数只蚂蚁,从墙缝里
从无数张面孔中逃离
它们也有无数条腿,四肢健全,成群结队
它们懂得绕过雨滴
像我一样躲进屋檐下
它们甚至还懂得避难时
嘴里叼着粮食,叼着还未出生的子女
但我要看看它们怎么跨过
这片如海洋般的水洼,到达
另一个水洼

今天,就让我追随你吧
我要和你一起跨这条河
从这座城市飘回我出生的农村
从钢筋水泥的高楼回到低矮的瓦房
落日在拉长身影
椰子树,河流
和山峦在同一时间节点
静止。我父亲和他的村民
也将从田地里回来

出生地

有一株草,在不经意间长出来
就在这堵透风的墙上
它竟然穿过了时间的痂
我猜想它是否像我女儿般
穿过子宫,带着血腥和沾有羊水的味道

 

我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如同我对这座被雨水喂饱的房屋一样
我不能像这株草一样的穿过
日渐腐化的水泥
带有家族符号的红砖
我充其量是:椰子木板制作的门板上
那把被铁锈盖过的门锁
在我父亲的嘱咐下,每年来开一两次

 

如果不是被一群红色的蚂蚁啃咬
我依然会站在那里,站在时间的角落里
把一株草,当成亲人

无场无幕

天空裸露,那些飘散或聚拢的云朵
如水母般,游过一条河
季节里两处奔跑的农民
在田地里焚烧枯草

 

我像一棵椰子树
行走在这些乳白色的浓烟里
被烧红又暗黑得如石头般坚硬的土块
是我的心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田洼
成了我的血管
被春天喂饱的小蝌蚪
像我一样,羡慕我的父辈们

 

自然是一个无场无幕的剧台
我只是一棵椰子树
像季节一样的深入大地

去辨认另一棵树

要绕过一座山谷
村庄清晨的炊烟,一条山涧上
飘着去年差不多红透的树叶
一只鸟的翅膀
或忽然在阳光里降落的雨水
我们才能看见这棵凤凰树
它长在一块田地和
一座山的中间
一个轿车抵达不了的地方
我们站在这棵凤凰树下
身上的浊气,如同
鞋子上沾有的泥巴
羞愧于田地里耕犁的村民
我们无法像他们一样,光着脚
踩在相伴多年的泥巴里
我们能做的——
只是争相抱着这棵
被村民信奉为神灵的凤凰树
去辨认另一棵树
或一棵树之上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