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刘大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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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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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些泥土
需要一些泥土,尤其在四月
可以把萌芽的青稞埋好
把祖先的坟头垒高,让吹散的影子
找到一种土质的依靠 

无需多么纯粹,可以有草籽
隐蔽的蕨麻,甚或羸弱的无名小花
它们携带繁茂的根系
深入一个人门扉虚掩着的过去

需要一些土,需要它阳光下的粗糙
和历经过暴风雪的沉默
把脚放上去,就有了浅浅的印痕
把心放上去,就能触到自己的灵魂

一些金属的光泽尽可剥去
用宽大的衣裳聆听过往的季风
青草慢慢抚平我躁动的心神
一个人站在泥土里,原来可以这样干净
这个世界没有名字
一座山被想象、命名
草长,鹰不飞
羊群尚未拐弯就被长枪对准
稀疏的庄稼,怎能掩得住
土地广袤的伤口

万物有灵,有象征的姓氏
你呼唤大风,山雨就来了
你描完夜色的唇眉,星星就落了
一切顺理成章而又出其不意
时间的颗粒,飘散于天际
道路嶙峋、膨胀、起伏……
这个世界没有名字

而你被称作石头、树叶、大河里
变浑的一滴水……你孤绝的
身世,尘埃里变色的骸骨
有谁会前来认领
格尔木沙尘
一座城,被大雪覆盖
被草叶追出暖冬。格尔木
西风正紧,巨形沙团扶着故乡
一路破碎,一路疼

我知道,这些小小沙粒
行走在广袤的天地间,身不由己
它们微弱的身世,源自
针尖般的宿命

摇摆,迷惘,多像是一群人呵
把零碎的自己,留给异乡
把一辈子不敢讲的硬话,搁在
生活的刀刃上

当它们渐行渐远,如尘飘落时
格尔木,依旧空旷
那些沙尘,那些背影
在道路拐弯处,难分轻重
湟水谣
高原之河,落满星星和石头
裸鲤吐尽严霜
将一条峡谷描摹成时光未愈的裂痕
青稞站立,湟水河畔
它们因低首而保持辽阔

但更多草木倒伏
在山风徐来的崖豁,在霓虹燃烧的窗口
在一匹瘦马弯曲的骨殖上
疼痛如菌,抽出一串巨大的问号
每一次作答,都加剧着
灵与肉的分离

守住一院庄廓,一辆木板车
一把割破风月的旧镰刀,擦去锈迹
像擦去燕麦搭在墙上的记忆
双扇门开着,大豆在炕灰里蹦跳,爆开的纹理
是冲锋也是放弃
飘满生活碜牙的微尘

你还在用“花儿”独唱爱情
用酒瓶对饮生命,用石头锻造墓碑
每一锤下去,光影碎裂
你看到一些雪人隔着阳光相互致意
白茫茫大地上,再也没有自己
我突然觉得父亲像个孩子
九月开学,娃娃们背起书包
空空的院落里,父亲得了一场病

从防疫站到县医院,到西宁
再到人满为患的青医附院
拥挤的电梯里,父亲一再表示——
自己病的不是时候……面带愧色

他侧身抓住帽檐儿,怕别人挤掉了
这顶陪过自己一夏的凉帽。或者
怕有更多生活的破绽为人所察觉
他就那样抓着帽檐儿,门开了也没动

我突然觉得父亲像个孩子——
一个没了父亲且遭受病痛的孩子
此时,若有人喊他一声乳名
他定然会惊喜、委屈、镇定……

然后挺胸抬头
却把帽檐儿,低低拉下
空屋檐
“要是还能回到六十岁
我会让刀豆爬满屋檐
一夏天,我们都吃鲜豆荚……”
蜗居小县城的母亲,开始念叨旧庄廓
日子这么挤,又这么空
年迈的她实在看不懂

“几毛钱的种子,满院都绿了
房檐水滑下来,牵绳上全是花……”
猫儿眠于花下,纳鞋底的人
也在花下。密密的针脚
一小步一小步地,等我们回家

而我们很少回去。旧房子漏了
水萝卜虚了心,豆荚儿
一嘟噜一嘟噜地老了
甜刀豆全是苦味……我们
不曾吃到,无从知晓

也难以寻找,一茬又一茬的豆荚
如今爬过了谁家的屋檐,又出现于
城市精致的餐盘。更大更空的屋檐下
多少新鲜、拘谨、苍老的面孔
豆荚般出现,豆荚般隐去
我听到母亲推开院门
我时常听到母亲推开院门
双扇,松木,粘着褪色的对联
小小的铁扣上挂着一把锁
却从来没有锁过

我听到,母亲挑水时推开它
清扫小院时推开它
下地拔草时推一次
中午回家馏洋芋、喂马时推一回
孩子放学前又悄悄推开
等到羊儿归圈鸡儿上架后
母亲还要把院门推开,把月亮放进来

记不清那扇木门每次是如何关闭的
我的耳畔,只有母亲轻轻推开院门的声音
有时候,是她拎着草帽出去
有时候,是我满腹委屈归来
寻找放生羊
你得辨认,在密集的云朵里
会有一只羊,跟自己有关
它柔软的步伐,疑惑的眼神
满身的白……充满了诗性

它随同朝阳出发,啃食青草和盐碱
雪夜里,它会悄然完成分娩
又在向阳的坡地上跪乳、舐犊
像一个人,忠于某种守候

若能相认,就给它挂上布条吧
在金色的霞光里,你能看到一绺红
牵一朵莲——走向你
盛开在你的山域,收集风雨

你,或者羊,都曾满身沉重
此时,你们相携上路,朝山转湖
每一颗草,都站立起来
留出更多的缝隙,让你步履从容
天佑德
让一粒青稞亮出麦衣下的蓝
只需待到秋后

但是,让一微米的蓝,汇聚成
一滴酒、一片海,该有多难

犹如这些零散的农谚,积累多少年
才用它薅尽了麦田里的杂草

一株,一株……麦苗少女般站了起来
她扶着高原宽厚的肩,想起一生的心愿

她用体内的水,沁出晨露
用最醇的那一滴,酿出酒来

从站立到倒下,从饱满到糟糠
她记不清楚,时光里的倒影正了几回

但她知晓,瓦蓝青稞
噙着天地间最细密的眼泪

从神话到现实,从早春到晚秋
她始终紧握着那句话——

人居大地
天佑福德
互 助
一个动词,让一座小县城
保持着山洼里的暖意。从威远到林川
微风越过麦田,掀动草尖上的民歌

青山,绿水,花袖衫。袖衫里
那段藏不住的华年,被缝在鞋垫上
再陡的山,阿哥们也走成了平川

瞧,羊群踩着黄昏,花儿褪尽妩媚
亲近麦芒的手,慢慢聚拢起霞光里的背影
互助:已然成为词典里最亲的牵绊

“啊哩去了……县上去了”
“做啥去了……浪个去了”
一句土话,就颠覆了咫尺天涯
青 海
江河,草场,大昆仑……她有一把梯子
通往神界,可她只喜欢讲述
——青鸟衔来麦穗,花朵开出爱情

所有的海,盛满蓝色
一次冰川纪活动,让她站了起来
她像一头优雅的牦牛,从血光里辨出
青草、净土和生命

有时候,她认为自己是一棵草
拥有一世的孤独和辽阔
抑或是《格萨尔王》里的拴马桩
阿姑袖口上的一抹虹,穆斯林头顶的
那份白……

她把自己呈现在高处,腾出那么多
空地。为的是——
再远的人,也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