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王辰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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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辰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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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次疾病的开始
险为突如的冬日而宿醉,你迟鸟般地
出离了延向温室的密踪,翅膀结上厚雪。
不该痴迷鞭下冰陀螺的宛转,责备着,
她回身照看火上的水;你的翅膀也开始
漏水,泄气,瘪回肩甲,羽化成蝉无数
以及它们破出的苦夏:就在你体内尖叫,
 
休息,尖叫。你想把她叫回,照看你
火上的血。雾,被你陆陆续续地咳出来,
笼住夜色的层次,贩奶人未近却已走远。
他回来,推开祖父的卧室……雾里面
肺部亮起,投下影斑,她和他也躺进来,
挨近你;你的寒假将被预支,你听着。
苦夏,鸟
(一)
 
他来了,背靠大街,坐成校不准的旧钟
衰老也缓慢下来。多少年了,他的表情
僵持着一场棋局:照看它们,
用鸽食拉开年轻母亲的钱袋。
已羞于飞起来,它们啄食孩子手捧的
粗苞谷,像是吞下几枚角币……
再看一会儿,真怕突然失心,
真怕二流子般抢跑一只柔软的存钱罐
以便不必再清白地扎入我起火的竹席。
 
(二)
 
迟到者来了,落座时大腿裸露得更多。
她肤下的暗点,偷看得久了,竟似
难以消化的花种,被灰鸟低飞着呕在
重卡碾紧的雪道:岁末的奉天缓缓折叠北平的八月,
忧心周五入夜的父亲,任由聚餐的啤酒都注入二八
加速了归程,有几次,险些摔倒在结冰的重工街;
将开门,将低声拌嘴,上楼时跺响缓步台的灯
紊乱是那么熟识,终于,有人把耳朵收进梦里……
而她此刻,正走入我溃败的目光。
 
(三)
 
如往常一样,它来了,铁屋顶上试探
褪去中的热度,再衔走反射的余晖。
前几日,它必须调整方向,飞进骤雨
掠过陌生人辗转的夜海。噩梦中坠毁,
它于溺亡的蓝鲸体内醒来,喙里满是
微燃的叶子,鼎沸的叶子,中国叶子……
从珊瑚背后,长鳍镜头正围捕而来。
用鲸眼,它哀悼一次深海的长眠。
它救我,在陌生人失踪的时刻。
紫竹院
误报初雪后的第一次下午。那些小粽子
冰面上打滑,踹弯藕茎。水深不再危险
人造湖冻住北风的蝉蜕、波纹的前沿。
 
像废坏的阳伞堆弃在荒滩,挤紧了码头
脚踏船焊牢岸边的瘦风光。背水南行,
却错走了石桥,只误入儿童乐园,空空
 
因柳暗暂困原地,试着翻检确凿的往年
某种季候与时辰;再哼出喜乐的残谱,
仿佛如此,旋转木马便会骑满孩子,我
就能置身风眼,纪念几个名字的告别。
为祖父的祭日而作
 在五楼的窗前,我的世界向北敞开。
 
十一月。独裁者暴毙。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开始大哭。
七棵大树集体滴水。三个肉体
已爬上雨中脚手架,慢慢地显示出了人形的边缘。
一个俯下身子,固定硬物。一个抡起胶皮锤。
剩下的一个,就抽烟,就看好雨知时节。
十二月。独裁者又暴毙。踏雪归来,昏沉,渴睡
头弯曲着向下,扎入微微潮湿的宽裤脚。
怎么就像坠入了童年的金鱼缸呢?
置身泛黄的水中,看墙壁上模模糊糊的
工人阶级从宣传画上走下来,走进九零年代。
 
右手仍然发烫,用力抓就破皮,就有一些鲜亮的小伤口
被窗子折射出突然的疼痛。
阳光中,祖父尚未去世,双腿失神,浮肿,
越来越粗,破败的皮屑就像是衰老与死亡之间的细雪。
他坐等司命的小仙从柳树间现身。
 
我的大梦终于初醒,在旧年与本命之间。
写给一位提琴手
提琴手的左肩开始显出陈旧。夏天远了。
有几回,他肩上的风筝眼看就要被风撂倒
于是暗中较劲,于是终究平安。垂下的黑线
嵌入黑色小音箱。鞋与路之间,扶摇直上的
依然是《我和我的祖国》。慢慢失真,走调
慢慢地裸露出迷人。此刻“祖国”就是一个
好位置:魏公村以北,中关村南大街的左岸
六点钟,背靠的理工科技大厦将倾出很多人民。
依然是黑色,琴盒子摊开,碎银两总也汇不成一张
                                      毛泽东。
 
我又一次在地下晕车,想吐。为了躲避沙尘过境
浮出地表,就闯入你中年的身体。左肺那么优雅
我蹲伏,看卷头发的小伙子抽出手帕,跳下心脏,擦琴
爆胎之后
你看我再一次颓丧站立
而它,吐气身死,魂肉又一次扁陷。
就在电视机刚刚关闭了国殇和谎言的清晨
我信了:它远不是刀锋。
 
它是痴迷于尖锐的橡胶胖子。喧嚣之尘音
可能之速度,或者我们谈笑之风声,掩饰
它翻滚于路道上危机四伏的恋物癖:私藏
一颗狼牙石,或者,一片啤酒瓶子的千分之一
——就像我邀你一起在石屋为夏雨所破的好夜
为一首私藏记忆的好歌惨淡经营。也许真不该
撇留它于无人值守的时辰。当晚露加速下坠
星月跃入北窗披戴于蔬果和情爱,也照亮了
可怕之事。它高举它尖锐的私爱刺破朝阳牌外衣
加压之空气冷血般泄流:七步之内,无虫影
无雀踪,无雨打风吹去。肥人留下皮囊等待
我们趋向早高峰的醒来。以神秘之死,你想说什么?
 
推车去一个手艺人的灵修所。他应我之召唤
找致命之伤口,弥补我难以弥补的小空洞。
我的车胎远不是刀锋,当它鼓着气迎接新生
我想邀你一起绕过,噢不,是穿过,日子的黑洞。
影子,或尾声:重工南街

1
 
撬开一点窗子,是否就意味着
能撬动车载电视长久的蓝屏?
颠簸完了色情二人转,喇叭开始
向邓丽君致敬。司机成功戒酒,
通勤车昏昏沉沉。再撬开点窗子
放进些冷空气,是否就有了足够的风暴
能容许你起飞,旋转?你累了,
整个下午和其他人一起,用一个小时
修理抽水泵,用两个小时追捕小蛇,
采集野芹菜。你的双手正衰老,指甲里
小心翼翼地窝藏着硫化物的余味。
而下车时,我看见你分身成为年轻的丈夫
穿过重工南街回家,身姿轻盈
就如此刻整座城市的晚炊。
 
2
 
从窗口望出去,你确信(并大声宣布)
都市养蜂人正朝重工南街走来。
邻人们吞吐生长薄翼的词语
 
纷纷飞向你——“疯子!”
他们都说你疯于是你就真真假假地疯。
从窗口望出去,一刻钟走了一圈年轮
 
富余下的时间就用来抱怨与恨
你骂不来看你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
你骂供暖不足,你骂冬天真冷。
 
把狗拴在第一重门的阴影里,你
感到安全。我看见你分身
成为疯婆婆,用年长的手指
久久掂量着你身上的隐形铁链。
 
3
 
天暖时,积雪融化,潮湿
渗入租来的墙壁,开出
乌云之花。你忧心屋子里
会下起一场隆冬小雨。
困守于深夜。隔音失败
越过天花板,无数只噪声之手
不时地探伸而下,推搡你走上
偷听者的不归路。你偷听
他们欢爱他们争执女主人
不在的日子里他整夜整夜
移动椅子的位置。困守深夜
倚着家乡的床沿,你眺望
 
重工南街的灯火。当冷一再
钻入失眠的脾脏,我看见你分身
成为另一个我:暂居此地,读书,写作
维系着微薄的尊严与不沉默。

梦游一处未曾到过的地方
雨霁,影珠山无人隐居。踅过层层梯田,
我误入山腰向晚的石径不走了,且等
眼中的雾慢慢散去,等周遭再静一点。
狮子岩上,雨水留下余音,若语言漫出
卷轴:我似乎听见他淌过茯苓丛,佯狂,
抑或真疯了,在太息与掩泣之间,他安放
一个个“兮”音;他则重逢故人,向绝句
讨要江南的好风景,我似乎听见了,他朝
落木潇潇的回忆一直走,就此遁去身体的
倒影。而他隐姓埋名,炮制江湖,直到
剑影刀光被骤急的家国飓风步步催逼……
 
养静寺近了。再静一点,便可听清一片鸟
飞空了山色,以容纳一个兵幽灵扣动扳机的
声响。我听这鬼雄牵马下山,军装染尘,寻
烈士墓、“倭奴冢”而不得。还来不及与他
说说山泉是怎样流入寻常人家、怎样煮沸
福临镇的半盏茶,他就没入了永夜——
正如一九四某年,他速死于另一种火光
来不及重申姓名、生辰、籍贯、婚否……
 
屈子,杜工部,平江不肖生……默数
几个名字与无名,我揣摩沿途巉岩的口型
是在说死亡坚硬,仿佛生。再静一点,我
听到我已到达主峰:从老树的五米残骸上
从往事的一次雷电中,白果古木恍然复生,
重又撑起巨伞的姿态——一个影子树下独饮
也可能是一些影子正言欢,我似乎听到了
而真切的,只是那莫须有的“四十八庵”
道出不可言说的晚钟,由古驿站
溢过了万重山、万古愁,响彻千里外的
一夜黄粱。再静一点,静一点……
某私营培训机构抽查报告

终究找准起点,踏动滚梯,它带你降入
写字楼假日的负一:“是秋老虎的囚禁地。
侧身湿海绵的矩阵,我嗅见整个盛夏的生计
都已沿招行职员的皮鞋淌入地板。水在霉变

 

方格顶棚咳出低音。推开空教室虚掩的门扇
节能灯亮起,电流磨蹭着白光周围的灰埃
仿佛空中事故临近尾声……”接好便携投影
拿起话筒,喂,喂,你对桌椅练习口吃

 

听回音如远方电话的那端。九点过十分
他们陆续到来,盘算座位的利弊,等你
展开签到表:几个熟悉的名字被陌生者
认领;几个从昨夜伸出惺忪的手,拿过

 

你递去的水笔,犹疑着如同第一次背朝镜面
辨识腰间的胎记。迟到的女讲师同你寒暄了
几句便开始,她转换嗓音,冲浪手般娴熟,
为她添水后,你退回门外,倚着椅子与时薪

 

继续失眠。她的声音远了,你想起下个周末
要领取新名字,带它们到城南宾馆。旧年的
十月末,你去过那里:“屋群低矮,交剪了
曲径。不免走了些弯路。秋风已过夜,银杏

 

沿托老所外墙下落,聚拢着泛出灰黄,被
孕犬肥肥地扭散。途径一处废房的门庭,
红旗帜仍垂摆褶皱……”而你仍将先于
那些名字,推开三楼会议室;缚地鬼早就

 

替你拉开窗帘,他们笑,险些笑出真身,
他们佯装“安全出口”标识上的圆头人:
追不上箭头便等待吧,等平安的晨光
渐次地展开,照入北中国的千里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