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左存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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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存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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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认

一只猫因为睡眠姿势认识了我
一只狗因为独特的体味而记住了我
还有家门口的一棵老杏树
因为我攀爬的速度
他暗叹这个小屁孩儿,步入了中年

 

可是,我呢?这是多么悲伤的事啊

 

我总觉得太多太多的猫
借用着同一个身体
太多太多的狗
从相隔八千里的城市,同时出现
还有很多看得见和感觉得到的事物
总是前前后后地指认着我
我只能说,这是猫,那是狗
远处的树,近处的房屋
还有头上的天和脚下的地
我卑劣无知地指认了它们的族群
而它们一一报以宽容
并说,你是人类中的左佐

上海雨夜

 

今夜,在上海,雨水中的大都市
没有因为乡下人的闯入,而变的泥泞
我捂着胃,像捂着多年的伤口
对一切我所辜负的,所伤害的
对他们掬一手的雨水,道歉,忏悔
一切辜负我的,令我迷失的
我用另一只手,掬起雨水

 

 

今夜,想起微笑,想起沉默和眼泪
在兄弟的家中洗漱,整理自己
仿佛整理一生的悲剧和喜剧
让它们平和,在一夜之间登上舞台
让它们在入海的港口抛锚
白驹过隙般,做着告别
我想说九百九十九次谢谢
九百九十九次对不起
然后各留一声,给自己
整整齐齐的两个一千啊
多像墓碑的两面
一面衣冠楚楚,一面荒唐满碑
渗入地下的,一定是铺陈的辛酸泪
就像今夜上海的雨水

 

 

从高原上滚出来的黄土疙瘩
在水流中成为一种假象
泥人?土豆?或者一只羊的骸骨?
然而,过多的水,足够细腻
足够在一夜之间泡为一堆烂泥

 

 

我活着的时候,有影子
模仿你的身段,也抗拒光明和黑夜
而我心上的影子,长成血痣
仿佛胃里积聚的怨气,终于要一刀封喉
是的,一刀封侯。拿词语当刀的人
也会以自己为磨刀石,并试刃
并不断练习刀法,练习从不出手
一出手,就封侯,否则就封自己的喉
那么,我死了的时候,会有影子吗?

 

 

今夜,在上海,我细数了所有过错
也原谅了它们,原谅了深夜的这场雨
我要回到乡下,回到原野,回到寂静
给亲人和学生,用泥沙俱下的表情
讲一个声泪俱下的故事,或者梦境
或者,做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走着,消逝着,自言自语,像窗外的雨声

 

 

今夜,我形如瘦马心如骆驼
漂泊于海上,碾压一切流过的风

归乡

 

回到故乡,就回到黄土地
回到一片麦浪,和一树桃李
就回到自己的影子,等夕阳归去
还要到山上去,到田野里去
看一场雨怎样在麦穗里熟透
(在雨夜,适合点起灯,写故事)
看一阵风怎样吹散了黄昏
(在风中,适合坐着,想一个人)

 

 

就算故乡坍塌成一堆砖瓦
那废墟上也有我童年的影子

 

 

一切苦痛和磨难
足以将生锈的农具打磨光亮
用来映照自己的脸
和墙上经年不变的苔藓
那唯一认识我的事物
是躺在苜蓿地里数星星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肋骨
数到了莫名其妙的泪水

 

 

我如此完整地出门
总是有东西流落他乡
当我残缺不全地回来
修修补补,补补修修
是为了再一次完整地离开

 

 

黄土一层一层地
野花一簇一簇地
——送我

如果我将要死亡

如果我将要死亡
幸运地,预感到了这一刻
就像一只旷野的狼在山头等待末日
像夕阳把最后的余晖洒在麦田里
像风吹过窗子,吹过破旧的墙
像在拥挤的站台默默挥手
心里说着,我爱,永别了!
幸运地,我可以和一切将要逝去的道别
一切,都来得及,仿佛落日熔金的从容
我可以给母亲配一副眼镜
她将看到我离去的样子,清晰的笑容
我可以给爱人写一封信
告诉她真的足足爱了一辈子
我可以再一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读着一张报纸,或一首情诗
我可以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
仿佛等待着我的新娘
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地方
我都有机会告一次别

 

如果我将要死亡
不幸地,我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那应该是很久远的事
直到我看见一抔黄土,几根杂草
直到我看见你们哭着、笑着
谈论着我的私事

爱,或者不爱

如果你爱我,或总有一天会爱
请让孤独绝望都来找我,夜晚如此静谧
让一切不幸的事在昙花里开放
让花香漂浮于星空
让北斗七星因着这香味而不断下沉
让南方的雨水和北方的烈日都来这里相聚

 

如果你不爱我,永远不会
请拿起你的刀,砍我的头颅
让我的骨骸浸泡在水里,仿佛一条鱼
让我的血肉化为灰烬,塑你的形
让叶子和根须散发出亲吻的气息
让一棵树从此拔地而起

挂在墙上的布鞋
一双布鞋,从地上,走着
走进尘埃里,走进发霉的光斑
走入一把火的夜色
不得已,它逃到了墙上
为了一点日光,从它身旁经过
它经年累月地住着
不吃,也不喝,不做任何农活
一双眼总能照亮它的空洞
在斜斜的光影里
它们,多像一对空巢
鸽子
阅兵场铺天盖地的鸽子
人们称之为“和平”
菜市场倒挂着的鸽子尸体
市民们称之为“肉”
而一只带着消息的鸽子
古人称之为“邮差”
我体内的那只鸽子
它仅仅是一个词语
有时候我会很不小心地
将一只鹰叫做“鸽子”
或者一只麻雀、一只乌鸦
但我从来不会把自己
当成鸽子
除非
你就是鸽子中的
任何一只
除非
只剩下“鸽子”
这个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