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徐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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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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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之书(或论历史)

1

 

此刻,梦和窗帘渐渐稀薄。风像岁月吹来
把燥热的申请陈述翻动。
熄了灯的屋里,一只蜘蛛缓缓撕着飞蛾的翅膀
你能听到时间被黑的手套递向另外一双。

 

星光的蝉在喧嚣。星期一和星期二过早苏醒。
被虫蛀过的被单探出你孩子的眼睛:
“您有天花吗,您有我妈妈的天花吗?
——我想,我弄丢了它。”


2

 

我的安静的妻子,我的安静的生活。我宁愿
我们曾在一起,而不是现在:
一只兔子披着果戈理的外套住在我的家里
计算它温顺的工龄。

 

而我的寿命:是谁算错了一个月,一年?
黑色辩护人的上方,以死人命名的星在鼓掌。
可爱的法官伪装成燕子
用嘴筑巢,啄我漏洞百出的屋顶。


3

 

曙光像狼群在城市的栅栏外徘徊。此刻
有人怀揣我所有的证件躺在我的床上,睁大
他的眼睛,害怕被人认错,或者
被粗枝大叶的时代抓走。

 

没有酒,只有昨天烧沸的水。工作。
我和我的狗坐在门前,守着被瞳孔瞪大的卧室。
当第一束光从门廊外射进,我们就站立
准备:将第二束和它捆在一起。


4

 

像强健的蜘蛛的劳作,身世缝补着自己。
不是过去,而是那些危险的尚未到来的命运
在阴影里呵气:黎明时分
那不管你意愿的、愈加稀薄的窗帘。

 

你不记得,我曾和你梦到同样的记忆。尽管
那被拔掉两扇翅膀的蛾子
也还在抗争:在某个纪录影片的第一幕里
变得缓慢,像一桩凶杀案的现场。像一次真相。

缓慢的黑暗

1

 

看到吗,那近乎沉默的形象。
虽然你已见得太多,在伟大的独裁者
诞生的时刻;在深夜

 

这缓慢的黑暗里。


2

 

六月。永生的战争。一队起义者走进梦境
寻找尚未焚毁的都城。历史在演讲
慵懒而强大的秩序:

 

夜行者把死人的血
从活人手中抽出,尝一尝,放回原处。


3

 

而你口含着词;你拥有动脉和你宁静的胸腔。
你尚不知晓年龄,——当死亡无所事事
美用它倾斜的目光

 

看着你。


4

 

你不记得恐惧,那些来自童年的,那些冗长的
虚构。它们还在关灯后的卧室里长谈
像被遗忘的玩具……

 

你能听到它们
用过去时的谦卑说:“我”。“你”。


5

 

而这里是“此刻”:不朽,真实的课程。
人们聆听。聆听,聆听,在命运轻浮的课桌下相互
触碰,——试图找出

 

授课的人。


6

 

而此刻像刀在转动。此刻。它参加它过去的葬礼。
象形的星群下,仍未睡去的盲人
占卜血的寿命

 

看不见月光与表盘
也不会问:谁,是什么时候?


7

 

六月;你和一场大火落在沉睡的冥想者脸上
他感觉醒了,但没有火。
缓慢的黑暗像恐惧,那优雅的亡灵

 

环绕他。

秋日

远行者像清晨,跨过我们
在过去的路上并肩躺下的身体,并以此刻
趋向落下梦的树冠。

 

我们是我们尚未醒来的地方,光
是更多光在追赶的姓氏。

 

最早诞生的星辰,用衰老的速度读着丰饶之词。
有一天,来自隐忍的云朵的土地测量员
会说出我们互不知晓的相像。

 

而此刻。每面镜子,每个来自露水的公主。

 

我们在此刻做着关于树冠的梦,而更多
不会醒来的我们仍在落下。屋顶上,那洗着树影的
蓝得发亮的风。

钢琴

海滨城市的下午,日光
在空调低沉的抱怨声中衰减
像镇定之后的癔症病人

 

晚报过早地送到,洗净的蔬菜
还在塑料盆里谈论价格
妻子还没回来

 

隔壁在放霍洛维茨,在他
刀头面朝的方向
心跳很轻,像被轻轻剁着的葱头

 

他认真地看着案板,有一次
将左手食指放到嘴边吮吸
但刀没有停

梦的暗面

1

 

晚上十点钟我突然睡去,在
我的书桌上,在铺满信和蹄印的窗下
远处
送信的人正骑着天空醒来。

 

2

 

十点,没有雪,城市逼近
透视法在水泥的律令之间闪烁
闪烁。一座玻璃的矿。

 

3

 

我的住址挂在邮箱上
邮箱挂在暗中
紧闭的门因某种预感闭得更紧。

 

4

 

那落在地板上的过度失眠的隐喻突然
转动,像一架被遗忘的磨盘
压住光的谷粒。

 

5

 

你,年轻的另一半
在黑夜里记诵太阳的亚努斯。

 

6

 

时间做着名叫时间的演讲
星辰被空旷驱赶着从它们的棚中走出
试图
吃我窗上的粮食。

 

7

 

然而并没有一束谷粒熄灭,没有词
你是谁,稻草人。

 

8

 

没有一扇门被打开,被合上
你是真的睡去
还是在看我,和我做比拼忍耐的游戏?

 

9

 

梦的苍老的一面,我们两个
站在彼此身后,沉默,等待机会插队。

 

10

 

这是黑暗雄辩的时刻
我看你,我走进你充满疲惫的虚构
读你的唇和牙齿
煤的容颜在你我之间挺立。

 

11

 

你听到空间用自己做着乘法
你听到月亮遗失胎记,死遥远,你听
没有雪。没有雪。寂静。

 

12

 

晚上十点钟你突然睡去。

 

13

 

信里,豹的心脏在吞吃燕子
信里没有门,看不见的真实扑向我
黄金脱去细节
从经验的黑谷壳中冲出。

另一种低语

你醒了,又一次,黎明像无家可归者
窥探梦的锁孔。
你收起钥匙,你带着我尚未完成的身体走出。

 

时间低矮,光的舌尖在我们口中相互交换
语言则以胚胎的形象在肺部悚动。

 

把我刺在泥土里吧,把我放进你酿造岁月的石头
用溺死者的声音问我:谁活着?——谁
正用阴影熔炼天空。

 

这里,田野是一百万年前海洋柔软的化石。

 

这里,词被喝尽,你怀抱我的血走向沉默深处。
握着闪电,我们
站在风暴到来前命运巨大的呼吸之中。

序曲

为着每一个高傲的凯撒,我们都要寻找
一座新的罗马。
寻找:一个新的,吃美和男人的
克丽奥帕特拉年轻的面庞。

 

每一年(无论死亡何时饱满)

 

海燕都从九月飞来,衔着未知的武器
滑向法老王们永恒安睡的尖顶。
当我们醒着,闭着双眼,——用身体观看
命运的黑色蜂房正怎样闪亮。

 

永恒:这被置于诗句肺中的名字,沐浴着
珍珠一年一度纯白的呼吸。
我们,却像还未爬入贝壳的沙石,在甲板上
在星座和海潮腥涩的汗水之间痛响。

 

当弓耸起,当亚平宁半岛扯动南向的风
别管三桅战船锋利的弦月。——让我们等待
彼此年龄中最为缄忍的声音
转动视网膜上黑夜那巨大的重量。

 

因为命运仅只是
岁月在我们头盖骨上发光的涂鸦。而心
永远像刚刚降生的幼小野兽
用梦咆哮,用尚未长成的牙齿咬住夜空的乳房。
寂静,让白床单上的阴影反复聆听
这在胸腔中反复习练的跳动。——直到
一个更加
接近恒星的(却并不更加高贵的)词
烧穿九月蜡制的欲望。

 

爱,并不能使我们相拥而卧的身体
拥有对方。而当那个词,像弓箭手的指骨一般
扣住死亡的睫毛,我们就醒来
就在床头数出将我们自身染黑的波浪。

 

别管阴云拼写怎样的占卜,——让我们等待
那破晓的石灰燃烧
那匿名的风暴把太阳浇灌
那依旧踟蹰的海爬上堤岸尽头的城墙。

 

因为(无论何时我读出你的嘴唇)

 

为着每一座梦中的罗马,我们都必须找到
那个凯撒。那个词。那一束
在克丽奥帕特拉年轻的心脏之中轰响的
尼罗河般的辉光。

城市

失眠和冰川时期的城市,我认得他
而一切已为时太晚。

 

环线公路的光勒紧,慢慢注入
紫禁城的面具
我害着饿病的大衣口袋,在咀嚼手指。

 

一辆车到站,像冻僵的节肢动物,咬着柏油树皮
眼睛在透明的硬壳中四下张望,等门打开。
不远处,戴皮帽的人正挥舞锁链,把报纸和面包的价格关起。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爬满雌蛾,冷的灯管。
执行安全的男人站着,用手电自慰。

 

我和路灯和车牌和街道的姓名对弈,每晚,小熊星的棋子落败
又在第二个第三个或第七个晚上摆回原处。
我在从硬壳涌出的人群中点烟,年龄在肺中起伏,试图
理解死亡
理解女人随身携带的王后,甜食,前门和后海,性。

 

一个我曾认识的孩子从身边走过,没有看我
或者
装作没有看见。

晚祷

谁在此刻听到我的沉默,愿他
也解下我所有沉默的行李。

 

愿他紧握河水,将瓶子的重负拾起
未完成的声音就将等来分娩
建起风和城门,将囚禁的墨水高声释放。

 

愿我登上最荒芜的石头,可以碎成无数沙粒的石头
它们不会弃置我在树根中完整
独自为天使歌唱幼鸟,冷的三月,有泥沙的贝壳。

 

愿你找到这所房子,在许多年后,走进这里古旧的森林
我会把手掌留在你坐下的地方
你会用我的声音在日记前低语:“祝福我们。”

 

那么,当他质问:谁曾解开荆棘丛中的预言
愿我将那名字想起——爱与自由
毕竟是这里所能带走的,最重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