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罗霄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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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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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形式主义的葬礼
铙钹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
我回乡参加一场葬礼——
首先见到的是母亲
她被光阴染旧的绳索,穿不过
命运的针孔,看不见我
脸上的伤痕。大师傅的经书念到恹恹欲睡
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道场
关于地狱的无限猜想。
死者为大,千古之事应属杜撰
我只是在死者面前,奠下一杯薄酒。
死者被抬上山,洒以粒米、雄黄
将被时间除名
生者陆续删除他的电话号码。
剩下的事情是,我们偶尔想起他
像炮制一场形式主义的葬礼一样
暗许他形式主义地存在。
时间将是母亲唯一的敌人
在背后推着她,可是我们
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不过也是形式主义地活着,而已。
抽身离去

明月有其残缺的部分
有一张不太圆满的脸。
河流俯身,穿透叫作光阴的门框
一如牙齿突出于薄雾之外

 

喜欢隐藏把戏,怀疑论者
在深夜拆散骨头
烟头能完成一尊雕塑
如果坚持这样认为,影子即是灵魂

 

暂且忽略胡茬吧
从青年步入老年,弧形嘴唇
更像一张张满的弓
一簇簇利箭埋藏在体内

 

已经很多年了。如果空气能留下
它们,装入盒子,我愿意从
时间的侧门进入空阔的虚境
将这些散乱的骨头带往远方。

人皮中的黑暗部分
我已倦于黑白对立
相互衬托出谎言的精密性
如机器刻板的日程,我顶多相信
人皮中的黑暗部分。
 
我们拒绝认识它,这黑暗的小东西。
这不可阻挡,推动死亡向前的力量。
这无法言说,且不宜声张的
秘密的羞耻。
 
一个人的黑色肯定来自于他的内心。
对他的光鲜,要保持警惕。
我还相信暴力的作用,在铁锤之下
这黑暗部分被分裂的多边形
懂得了接纳光线
而呈现出,薄弱的温情的锋利。
 
我该对我人皮之下的黑暗部分
怎么办啊?白色的死亡之脸
将黑色过滤在什么地方?活着的
隐喻就是,我们尚未获得洗白的机会。
钻骨取火

死人的骨头里还藏着火焰
要相信这个命题。
然后你会爱上一片蓝幽幽的乱坟岗。
我们所处的世界
远没有如此纯净的蓝。你要相信
我们怀念一个硬骨头的死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不曾对什么弯腰,死了也是。
我们怀着好奇打听他在冥界的生活习俗
揣测我们的结果。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钻骨取火
黑漆漆的世界覆盖内心
我可以做你的灯笼,或纵火的
那个罪犯。或者你也可这样。
互相照亮的人,遍布阴暗的角落。
因此你走在人群汹涌的街头
看到每个人的骨头,都闪耀愤怒的火苗
兄长,朋友。我们暗暗呐喊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雨夹雪
风在其中干了勾当
雨夹雪的夜晚,灯光昏黄
那些飞舞的小东西不成样子。
有人打着喷嚏,在雪地上撒野
用靴子踢虚无的空气
如果一个人喘着粗气而来
气温完成了对他的雕塑
请不要惊讶,他刚从远处逃走。
我们呵气成冰,只是为了证明
生存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干
除了秉承祖训,不可妄言
其实还可以写诗。
雨夹雪无非是,婊子和良妇共处一堂
轮流做东,对这个世界来说已不新鲜。
我们还对雨夹雪背后的那位
充满警惕,他能使世界
凝结成一块硕大的镜子,想起它
我的心就越来越坚硬。
底片
一张底片类同于一具骷髅。
 
这是一张在芜杂世界里
获取身份的证件照,他绷紧嘴唇
表情严肃,向世人展示矜持。
胸前黑下去一块
是领带的痕迹,仿佛一个印章。
 
他静静地躺在抽屉,被埋在这里
很多年了。这间办公室
往来的人,也许有人的确去往天堂
我突然想喊他停下
好辨认一下,我们命运的相似性。
 
我将其夹起,放在玻璃上
像是送入陈列馆,突然害怕起来
阳光将我放倒
每一个影子,都是一张模糊的底片
 
那个躲在遮光罩里面暗箱操作之人
——向来就,没有撤手的打算。
耶稣在修理栅栏

这个长髯及胸的老者
此刻正在修理栅栏
兄弟们,不要惊扰他。

 

他使用长剪剪掉枯枝
像梵高在菜园里剪掉向日葵。
他蹒跚着,像一个婴儿。

 

他回过头来,眼里注满湖水
多像一个去掉国籍的人,我们熟知他,却又
不认识。他思念的旧情人是否叫小青?

 

如果能够理解圣人的寂寞,我们都是
耶稣。我们时常割掉
身体里的荒草,犹如他修理栅栏。

 

兄弟们,他没空理我们,笀鞋压覆青草
他的花园破败得不行,头发蓬乱
多像我们一直无法面对的父亲。

寒风吹彻

独木难支、枯草倒伏
一个人在冰原上疾走
寒风将他吹透。

 

灯笼敲打屋檐,狗吠声里含着冰块。
冷到麻木,世界呈现出它的
本色——铅灰的绝望。

 

我们爱上一副光笼罩秃树的黑白片
是因为对寒冷还抱有希望
就像那个在冰原上疾走的人。

 

他无声,是对自己最有力的对抗。
他以自己为敌,进而与万物为敌
他乐于观看,黑色的树叶

 

在惨白的光里簌簌发抖。
他进入烛火明亮的房间,随即灭掉
它。他坐下来,点燃一星烟斗

 

对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喃喃自语:
“要原谅我们骨头里无法取出的冰渣”。

静物

触摸他,在手指的神经末梢
是一个终结的梦
当一个人,成为一张静物
炭笔勾勒出的,无用的哲学。

 

他所能积蓄起来的力量,最多可以
击败这首诗歌的某个词语
成为静物的,沉默的相框
遗物,甚至他不知羞耻的呼噜声。

 

对静物的理解,还应包括
一具活着的死尸
一群活着,却死了的人
一尊,矗立在广场的灰白雕像。

 

如果天空足够大,人心足够广
飞翔的鸟类,也是静物之一
我们的行动由无数片段组成
总是被一张张静物装裱成,枯笔的模样

 

城头挂斜阳,一个男孩慢慢长大
被记住的静物,总要在完结之后。

谛听

必须屈服于一种向内的力量。
水滴击打瓦面
将时间均匀地分配给
谛听它的人。使赠予不由分说

 

我们接受,无以回报。
能听到花骨朵裂开声音的人
定然是假的。我相信
听得到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的人

 

诚实,且有着与生俱来的惰性。
譬如我,从不洗掉夹过香烟的手指
或许是想要掩盖生活的臭味
那些不可避免地腐烂掉的菌虫

 

请对一个在深夜谛听流水经过旧屋的人
保持敬畏。他一定也能听到
汉字从线装书中鱼贯而出的沙沙声
就像某种仪式,我们必须保持神秘

婴儿期

一切尚未开始
期望才值得记录。
哦,一根发芽的柳条。
一段不甚明朗的旅程。这最初的
一步

 

用常识来和他理论,关于世界的
大小,是不靠谱的。
给他时间和角度
双眼,以及思考的无限性

 

是否意味着,懂得越多
围拢我们的甬道越狭窄
最后,我们看见,那要勒紧脖子的绞索
已经没有空间容留任何皮囊。

 

他的哭泣,难道来自对未知的恐惧?
他巨大的空洞
那些我们极力返回的想象力的
无边的疆场。身为一个证据

 

他证明我们的枯竭源自时间的排泄物
每过一年,便塞满一寸的垃圾桶

呼吸的歧义

我们屈从于一种气体
与另一种气体的交换,仿佛
和爱人,彼此交换身体。
我们将一切必不可少的事物
统称为呼吸。
我们知道水草的呼吸
伴随着花丛中僵硬的尸体
顺流而下。无边地惆怅啊。
而萤火虫的呼吸,是为了证明
黑夜有那么多的伤口么?
我们从来不去探究,我们的呼吸
从沉稳向急促
有多少身体已经被用旧了。
我们不知道天空的嘴巴在哪里
它是否也使用鼻孔?
历史的呼吸,是不是隐藏在
那些暗黑的血迹之下
我们偶尔听到大地沉闷的嘶嘶声
闪电闪出了漏子
雷声劈叉。如果我们呼吸微弱
说明我们只是误入歧途
爱人打着响指,我们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