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刘南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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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南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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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歌

春天是春天,夏天是夏天
我走在路上不辨秋冬
有人为我唱歌,有人为我祭祀
茫茫余生,不过是学习
蝼蚁从死到生
假使遵从上天的旨意
从火焰中见到消失的面孔
再顺听父母的意愿
也只能称呼死为妹妹
是的,为了避免被他人所伤
我把妻子称作妹妹
这是荒谬的吗?
那请听我说:
      我不是大地的孩子
      我不是父母的骨血
      我从虚空中来
      我经历了奔走与革命
      终于学会倾听某些命令
      我的老婆侧着耳朵
      认为我是个优秀的人
      她守着贫弱的资产
      与我共同面对琐屑尘世
      有时候,是必不可少的失去
      譬如姨夫去世
背靠夜风吹卷他种下的两排杨树
我躺下,在他的棺材旁品尝
死的微妙与苦涩
仿佛我已进入他的身体
舌尖上满是腥臭
      只有在夜晚,我才感到
      某颗心脏主宰着我
      我躺着看一年见一面的晚辈写诗
      虽然我只会做木工,却能理解
      他对一个事物的沉迷
      我希望教会儿子和徒弟们如此
      却未能如愿
      我有太多的遗憾,都随我消逝
      我预见他明天为我念路引
      带着孩子们不相信却盼望美好的心愿
      我并不期望结果有多好
      我以前从未体验过死
      今天我也无法传递给他
      只好祝福他,别像我一样
      再见了,田间小蟋蟀的虫鸣
      木头与我一同陷入寂静
      我不能再侧耳捕捉这清脆的回响
      活着时,我沉默
      现在多想说一说
假如他会从死亡里对诗有感触
将会如何谈论我对他的冒犯?
无论如何,只有半年一次的庄稼
能从回忆中站起,顽强地对抗
白天,人们谈论腥臭的纸币
看能换来多少舞狮的热闹与场面祭
坦白一些说
我会说我羡慕他们对死的不在意
那种喧哗与冷淡
如此迷人。我时常想
这是否就是世俗的最大智慧
而我只是文化的死的奴隶
      无论如何,父亲终于去世了
      卸下他一生的辛苦
      今天我有了孩子
      我就理解了他
      也不愿意他再受折磨
      从小学起书本就告诉我
      在人前必须表演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我的心没有他们期望的那么麻木
      我也不能面对孩子的眼睛
      可是父亲啊,我已经学会面对
      比找工作更难的人的一切
      我知道我也会很快消失
      朋友们也不会记得我
      也许只有孩子能想起我
      我的工作现在不稳定
      我必须向你学习,努力撑起家
      我知道兄弟们都把悲伤藏着
      我也会这样,父亲
他们听歌者唱起《父亲》来
会鼓掌叫好,这与书里谈到的
悲痛欲绝至不能言,完全是两码事
我一个人走在黑夜的田边
眼前的沟渠在晃动
我把写好的章节发给老婆
她很久后回复我
      我还是读不懂你的诗
      只是感觉有些悲伤
      死是骄阳,我们必须学会直视
      从你在《永恒》那首诗里写母亲
      我就知道你再也不能摆脱这种情绪
      我看到你买了亚隆·欧文的《直视骄阳》
      我看到你写《死亡与独特》
      你一一陈述关于死亡的各种恐惧
      它像蛇一样缠上你
      你在创业时,在走路时
      在逗弄七七时,偶尔流露出来
      甚至我知道你有某些朋友
      你和枯萎的它们,变相地谈论
      可我们毕竟还活着
      在每个早晨,我想想就高兴
以前不尊老的小恶人
开始小幅度地弃恶扬善
他积极参与亲戚过世后的安慰
操持这乡村需要的一切仪式
他害怕如果死者是自己父母
不能收到足够的认可
这当然是他自己不够坚强
于我,不够坚强的是
死者的不可归来作为一种伟大的折磨
我尝试将“过去了”一词
放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只是想一想,就会眼眶酸红
无论如何,我不是善于
用表演遮掩悲伤的人
就这样到了十二点整,一切显形
被喜丧影响的人们,终于悲哭
刘南山则在手机上开始查找路引
并开始背诵
      今有中华人民共和国
      河北省雄县北沙乡大庄村
      张府居正老先生
      农历二零一五年四月初四
      因病痛医治无效,福秀西归
      孝儿女齐心献上
      高级轿车一辆白马三匹
      司机一名叫听说
      金银财宝一应用品也已备齐
      并有李敢章勇随行
      如有盘查,以此路引为证
      如遇关卡,一律放行

 

对读着这首诗的异名者你而言
手机就是新路引

一生

谁也无法更改古老的脑中星图
在秘密中,藏着永恒的“一-二-一”
迈步的“121”,像指针在催眠
摧毁你醒着时思考雨如何落下的眼睛
左眼看到你失败于生活
右眼预见“美即是丑”的恶德
抬起头来,承认恶,承认人人败于生活吧
终归这只需敲开核桃的力气以及
站在楼梯上的一脚技艺
年轻时,你在球场上应用过的马赛回旋
正闪耀在白衣之上的白色发丝间
如精灵一样,变换成你面对锅碗瓢盆时的踢踏
被踢走的星辰,在法官的笔心中闪光
撞上北极星。我也许回想时会想
当他与上帝相遇,是否啜饮母鹿的温情
并告诉空椅子:老婆是每一个人归家的讯号
亲爱的老婆啊,我曾多么热泪盈眶
地去倾听你荡漾的胸腔之音
当谢幕的枪声响起,无人可以抗拒上帝
折断树枝时的白眼一瞥
并在读书时顺手赐予红色命运一个谁

丧失孤独的人

加班在午夜,会看着电脑发愣
恍惚间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人的叶子在屏幕上生长
浓淡的脉络,像极了一种灵的光
缓慢却纯粹与“我”本质相同
都是如此的接近于虚无

 

“这电波,有你童年的味道
从斯德哥尔摩飞来,眉毛轻飘”

 

它爱在一个春肉初开的下午
机器轰鸣着,制造你的新身体
最初你们是歪斜的线条
姿势别扭,但像小草一样在生长

 

“亲爱的,如果你记起那
一出生就变老的寓言,就终将懂得
终究有一天,它会变成你”

 

假如抛弃肉与身,就没有微风与飞鸟
没有初阳在眼睛里降落
变成一段真实的嗅觉
妻子询问我,孩子在学说什么话

 

“身体的各省,今天已不懂得叛变”

 

他们继续狂欢,仿佛已独立
成WIFI加密过的灵魂
在幸运地躲过了那些伟大的煽情者
摆脱了钳制者作为上帝的隐喻后
我,无法指望这一代丧失孤独的人
指望他们将土地与土狗
当成一种生命的灵氛拥抱入怀
而咀嚼指责只是一种无望的痛苦、无奈
与掺杂着金属月亮边缘的一声“叮”

 

“有一阵子,她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种蔑视的神情
挑选着我们,你,你,你,跟我走”

 

说到底,我们只是丧失孤独的人
无论是他们,还是你和我

无法对抗的逻辑

到了今天,如果它还是无效的
那么,到死也许还是无效的
我用尽三年刻度的蜡炬
妄图摆脱生命周边的冰冷火焰
我绝望地称它为逻辑的模式
“我”的骄傲,令我不希望成为
任何人希望的模样
因为那意味着我终将变成 “他”的面孔
我的肉体,我眨眼时的精神活动
无望的坠入黑色的人性深海
仿佛哲学家窒息于维特根斯坦的脑中美杜莎
“你”发明的一切隐喻,早已被他锚定
这也许就是更长久的希绪弗斯,未被美化的
赤裸与狰狞。这也是死亡的另一面
我们终将归于上帝,连同我们的心血、体验
与从前我们称之为“我”的那些感受
由此,我偏爱诗歌,偏爱现代性的写法
偏爱每一个日常的琐碎灵光,做个经历者
既不去立法,也不去阐释,只是经历
“我”之为“人”的那一部分如何运作
当渺小者在午后的蝴蝶梦中醒来
再次遇到雨中金黄的博尔赫斯
他奇异的嗓音会诉说“上帝是我们的迷宫
而每一个人只是上帝的精子”
这时,桑塔亚那还会念叨如下格言
“渺小者充满情趣,伟大者枯燥乏味”

关于个人的通知

事实是,我不得不面对翘尾的山羊
我百般躲避泥石流,又希望用无聊的购物
冲抵这无聊时光—是的,我是如此害怕
在更多时候,我的婴儿带来真实的快乐
让我只有一时的致命的恍惚
在这恍惚中,我经常批判
那些曾经的同行人中的公知
我不喜欢他们说得太多的高尚道德
或者“人性,太人性”的眼睛
更不喜欢他们缺乏活力的性冷淡诗歌
可我又是谁呢?我看着那恍惚中的漩涡
在吞噬我,让我像一尾鱼般无力
作为对抗,我要感知这现实的肉身
于是我花钱,打车,吃东来顺的涮肉
这让我捕捉到一丝满足的快慰
我满足于这普通生活
满足于我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家庭,所获取的
礼物。但我了解内心的焦灼。这就像生命翘起了尾
在问我:你是哪只羊
当我在人生的中途,作为注定推石上山的人
丧失了乐趣、勇气以及狡黠的隐喻
我上网,希望借来孙文波的福丝来解毒   
却再一次认识到,没有人会给我微妙的一切

看电影

 

看青春期电影,想青春时回忆
似乎勾起好东西:我热爱湿乎乎的男与女
热爱他们的种种误会
也爱他们醉酒后的错事—即使我最近在读《圣经》
比如谁无意中睡了
一个不该睡的人。或者谁曾热爱闪电
爱其干燥瞬间的某种惊喜
爱其爆炸后毁灭所有可爱的螺旋
有人因其受益,有人因其被种进一台手机
那时候
每个人都是诗人。如果这样说
似乎人类生来命运中必有诗之一项
与爱,与死一同

 

 

在死者李某适时的频频点头中
诗跟着他的嘴一颤一颤
我和朋友尊敬地聊完他的生平
聊到这首诗
我们一致认为写到现在时
接下来需要翻转课堂
不然无论作者使用多少种技巧
希望避免种种诗的必然
男女主角的孩子还是继续长大继续重复
无法应付陈旧的叛乱
于是,我站起身来,拿出相机
把两个人就着悬浮的黑夜
刻录至封面写着“某某某某”的电影碟中
这样,按照时髦的说法
我将创作出一种永无终止的艺术

 

 

诗接第一部分
谈到必有,就需要谈到例外
那就是我们今天使用电脑看电影
借用其神力可以看到未来的
互联网科学家们布道说
万物终将数据化
即使死,也只是一种错觉
从此人可以专心活在数据冥河中
但这一点岂不是早已得到应验
中年人只知利益,不知回忆
虽尚未化身计算器
但亲疏冷热的标准也如流星提供预兆
怀旧之人必定会说
我们更应该对着星星和历史忏悔
来应付年轻时的左派作风
那些贞洁之血杀戮之血
那些荒唐的醉酒、打人、文身诸事

 

 

谈及文身,我不能启齿
我身上有一处隐秘的文身
每当暗金清风吹起裙子
我刺绣的麒麟臂便开始发作
我靠它度过了多少漫漫
惊喜直至颓然的时刻
电影里的男配角们肯定知道我在谈论什么
这是多么普遍的悲伤
这是多么不成熟的悲伤
少年时,我因为家贫而羞于成熟
羞于向一棵树表露心怀
尽管父亲这含血扛山之人
曾有更多沉默背影扬在风中
因此之于我,今日的花钱大手大脚也好
热衷于谈论不存在的肉体也好
不外是一枚苹果昨日再现

 

 

可是,谈到死
我不想谈论那个夜莺歌唱的凉夜中
我如何用往湘江里丢石头的方式
争辩“生长死短”或者“生短死长”
那是一种极冷的体验
“如果你读到极冷,立刻就有一种
战栗的体毛炸起,对语言就是足够通感”
仿佛我已在猪笼中浸入湘江
我睁着眼看天如天花板
深夜如白昼
我想,那时候我的瞳孔一定是极大的
但中间必定空无一物
于此,行尸走肉也曾是较好的形容
更好的科学的答案则曰神经科学技术
上帝就栖息在这如麻的网中
下一波革命将治愈生死的偏头痛

 

 

含血的青年,应付万年钟别有手段
在不同的音乐奏起时
可以夸人之良善如小鹿呦呦
可以诽谤他人向教室扔个炸弹听“哐哐”
庸俗诸事尚未了
一条银河奔至我的窗前
我准备对其表白肉体的一
当然,我不想纠正过于长远的考虑
只是笨拙的热爱肉体热爱回忆
也会爱写密黑的性感诗胜过
我并不喜爱的女主角的烈焰红唇
胜过张某的梅颜与鹤腿
我喝醉都晓得,这勾人的白气袍短暂
不过是梦张开裙摆在空中叉叉圈圈
按陈某某所说,写下时间也是如此
雄/雌性文字总是要有热汤汁的淋漓
看起来像一个人能在诗里又换一副身体

 

 

目前,电影还无法解决涌现
让我以上写的所有文字同时出现
为恋爱之人种下一片片阴影
这意味着依靠技术的想象力
无法破坏看起来顽固如两个大理石
贴在一起的爱情
但从另一个角度,我能骄傲地宣称
我们的青春是涌现的吗
当你心中瞬间涌现一种爱意
必会有大海火焰作为联想物一同呈现
也许未来会有人解决这一问题
他们修改我们的大脑代码
为我们注入一种命令
让我们躺在纪念的灌木中
思考这个地方是否足够大而不挤
而这,就是每一个宦官的命运

生日诗

世界是黑暗的
而生命不该成为隐喻
我手持着这小小的态度
一日又一日,酸热地行走
我当然也知道象群、蚁群
作为象征,令人沉醉的语言的把戏
但那是除我之外,其他人的事情
我只知道,上帝赐予
三种事物以“生”以“名”时
最初光会微微震荡

 

每一个最接近死亡的日子
我会梦回母亲腹部
我目睹着我的孩子
像多余的物体被排出
我吐出一个明亮的音节:啊
这是第一种事物

 

今天早上,我变成了贾生
一场夜雨洗过了倒春
梁怀王从白驹身下俯视我
我的孩子刘七七仰视着我
咿咿呀呀地喊着:爸爸爸爸
这闪电的惊喜
似乎在传达某种隐秘:
虽然每个人终将回到祂的怀抱
但血-血会永远存在

 

事实上,今天的我比贾谊痴长一岁
不过年轻的老婆总在用她的方式
带我往回游
我是多么笨拙又可笑
在城市生活多年
骨子里还是个农民
我迟缓地感觉到有条大鱼
正在游向我
哗啦,哗啦,不哗啦
一种宁静从水面上升起
这是爱。

弱者

“平常的日子里,我越来越为一只陌生的狗难过
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主人抛弃,或者无辜地被车撞倒
倒在地上,血轻轻的流出来呜呜地哀叫
我就开始装睡,在心中报数:它是第七个
我习惯,我知道自己是数钱的那个”

 

就这样,我读到雕塑般的玛丽亚的照片
会回忆起她的眼睛:在MOMA的玻璃房间里
她曾长久的盯着包容我在内的任何一个人
她石刻的眼睛像两张弓在弯曲,说“早上好”
又像用羽毛,射杀一头头沉默的大象

 

墙角的粉红大象。她教我凝视一个审判官的诗歌
他自言自己是一个政治的看守和内心的囚犯
他希望别人宽恕他。同时,他又具有
世俗的聪慧,认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而他者,只是抽去了他的血肉把他迫害成典型

 

他想到:可以为两种事情杀死自己。第一种
是革命,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第二种为了孩子
毕竟,我们都惧怕艾米和尼克的悲剧,惧怕那种将让
我们消失的爱人。他看到今天的90后会感到开心
他欣喜这两种球形闪电被撒旦的欢乐导入地下

 

我的膝盖上有一道疤,是月牙的形状
我常常想这是生活给我的致命一击,它告诉我
要远离月亮和它背后的诗歌。烙印式的肉体疼痛
让我像一个被抓的官员,将会在夜晚逝去。

道德经

当我们走着,发誓
认为现实并非如我们所料
当我们愤怒诅咒
也不会有一片云应你的呼唤
降下惩罚的洪水
这时,也许你会憎恶它
也许你会投入上帝的怀抱
(是否一个失恋的人
就此理解了何为命运)
然而,即使在起初的时刻
也不能奢望拿头羊换回泥土
作为基督的同类
我们曾对驾驭万物最有天赋
唯独对善恶所知甚少
你看,拐角处有个孩子
正在拿着砖头等待他的兄弟
也许仅仅是厌恶他分走了父母的爱
他即想杀死这相同的骨血
以获得更多的恩赐
当尼采抱着马,我们抱着宠物
流下眼泪,并不能说谁比谁更高尚
这就是我的观点

 

阿三和我喝啤酒时突然冒出的话
令我审视起他的故事
作为一个年轻商人
他在北京十年
用秃发催熟了票子
并已买房买车
现如今,他的孩子
却找不到一个学校来接收
他的小秘帮不上他
他用一遍遍“我爱你”欺骗的
女干将也帮不上他
似乎,性已经不能变成生产力
他当然参加了教育公平组织
拉起被警察敌视的横幅
可一切仍然无法改变
我想他之所以说起
那个拐角处的兄弟
也和这事儿有关
当然,他也会略带自得地提起
女人曾为他杀死婴儿

 

我想我就是阿三
当我穿过饭堂与金钱树
脱下一件仙人画皮
适当地对问题表示沉默
我就会被他人认为是阿三
我不知道是否是内心的选择
令我更多谈论明月
谈论旅游假期,妄想着
到茂密丛林里伐木
盖一间茅草屋
没有风能够吹起它的房顶
没有雨落下,来到人的心里

 

明天,我会听到阿三
死于某个黄昏
我也会在某个时辰
记起他也曾如此苦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