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杨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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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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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白菜要省着点吃

一棵白菜要省着点吃
尤其是淡季,尤其是大雪
封山的时候。在煤矿,这些男人
像女人们一样精打细算过日子
夏天土豆,冬天白菜
就连白菜也不便宜啊
最贵的时候还一块钱一斤呢

 

一圈一圈的吃,一匹一匹的吃
要以最省的方式吃。几棵白菜
必须从立冬吃到小寒,再吃到冬至
直到积雪融化,山坡上裸露出黄土
直到黄土地上出现嫩黄
的草芽。在没有春天的消息以前
每一颗白菜都要省着点吃

 

白菜冻不得,得把它们放在炕头
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一抹绿色
这对一双长期在黑暗中的眼睛来说
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和白菜躺在一起
一起呼吸,一起等待春天来敲门

 

三颗,两颗,一颗……
剥开最后一颗白菜的一匹叶子
春天就像鹅黄的白菜心一样
爬满窑洞外暖暖的大地

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比如父亲现在居住的地方
叫胡家窑。每个月
他要去存钱的地方,叫下堡
刚发生一次矿难的村子
是昔吉堡。去找老乡喝酒
他可以乘车去西程庄,也可以走路
翻过上坞头去樱桃沟

 

父亲先后分别在部落,石相
和半沟干活。偶尔放映
露天电影的地方,叫安家岭
几个捡拾核桃的煤矿工
被当地人从角盘撵到西沟
拖欠工资的村子,我们可以叫它
桃树原。上厕所收费的地方是西榆苑
陕南人大都集中在赵家庄
瓦斯较重的地方是官岭

 

在这里,每个村庄都有一个
好听的名字,就像这里的每个坟头
都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生于青山间

每当说起我的籍贯,我都无比尴尬
我的故乡就那么一个小小的
狭隘的村庄。我在那里出生
学会爱也记住了恨
它用一条溪流给我洗澡
用一座孤独的青山让我依靠
它用一条伸出山外的路给我远方

 

在别人面前我总是不好意思
说起我的故乡。我也刻意地
避免说出我的籍贯
那里除了青山还是青山
除了一条溪流就再也没有别的水源
现在的故乡连我居住过的土屋
也开始一天天坍塌

 

我的籍贯不是某镇某村
更不是我流浪多年的异乡
它是一个隐蔽的不能再隐蔽的地方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里
一个人的籍贯,有时候
可以简单到一片土地一条溪流
甚至一座巍峨的青山

近况

下班以后我不想急着回家
家只是我租住的一个空房子
里面,并没有爱。也不想煮饭了
好的饭菜需要好的胃口
我想一个人去水边坐会儿
坐在草地上。生活富裕的人
把走路和弯腰当成一种锻炼
他们围着水边走,水里的鱼
在水面跳了几下就死了

 

光线在鱼的目光里暗下去
天就要黑了吗?散步的人
一个个离开,我还坐在这里
被风吹着……
风吹着身边的草,多么茂盛
风吹着我。风过了就是闪电吗
就是暴雨吗?我仍坐着不动

在江边

相对于一条江的古老,再繁华
的高楼大厦,也算不了什么
霞光在西边的天空照耀
河床裸露,我们在炽热的傍晚
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刚开始
我们与河边垂钓的老人闲聊
后来就坐在那里看江水翻滚
再后来,看到江边的青草
我想起曾经的爱人,接着这个话题
谈论到爱情,理想,和命运
可是谁又会对一条江
的命运了如指掌呢。我们谈到很晚
直到江边的每一块石头
都有了自己的故事。再后来
我们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在灯光下痛饮,而江水远去

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

情人们不厌其烦地约会
他们对什么是真爱,并没有
成熟的见解。我又看见那个一瘸一拐的病人
他拄着拐杖练习走路。都这个年纪了
他对活下去依然充满渴望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呢
门口的小摊贩,仍卖着一元一件的物品
往前走几步,火锅店里
有人光着膀子吃着火锅喝着啤酒
宽阔的道路被各种车辆占据
生活每天都在加速向前
小情绪自然就落在身后

无事可做,我就一个人悄悄地哭

在这个城市呆的时间久了
我就像洪峰过境时飘在水面的船
任何一次袭来的激流都可能是我的灾难
生活在这个城市,我多少有些惧怕
我一次次走出房间,无处可去
又返回房间。我安静地坐在房子里

 

实在无事可做,我就一个人悄悄地哭
在一个天空低沉的傍晚
我指望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雷阵雨赶快落下
我希望看到闪电
我期待闪电可以触及到我内心的孤独

明天我就要离开

鸟就在我身边樱桃树枝头上一声
接一声地叫。风,就在附近的荒山
一阵子快一阵子慢,徐徐吹来
而阳光,新春的阳光,突破昨夜小雨的云层
重新塑造山峦,田野,鸟鸣与风吹……

 

明天我就要离开,在春水灌饱麦田以前
在樱桃花雪白雪白地绽放以前
在金黄的油菜花与芬芳大地融为一体以前
我要离开,鸟的鸣叫,山的荒芜
大地的生机勃勃……

 

我要离开这久居之地,被院子里的风
带到远方。离开之前,我想把大地之上
这些神圣之物,全部带走

日租房广告

日租房广告被贴在路边的
电线杆上。贴在教学楼的男厕所里
有时候在自习室的座位上
也会贴有一张张小小的广告
论坛上就更不用说了

 

第一天被清洁工撕了
第二天在同样的地方又会出现
一张小纸片
留下一串简单的号码
给情侣们留下多少冲动和想往

 

日租房广告贴的到处都是
校园里牵手的情侣到处都是
恋爱和同居已经
不再是这个时代敏感的词

胖是个危险的词

二十四岁以前我从来都不会
想到胖这个词。我和它
井水不犯河水

 

胖这个危险的词正慢慢靠近
在我二十四岁时。体重明显增加
多余的脂肪也一天天凸现出来
啤酒肚像肿瘤一样长大
我感到自己渐渐身不由己

 

胖这个危险的词在慢慢靠近
它将和我的一生长相厮守
我也会一直胖下去
像个做官的一样胖起来
像个民工一样胸膛宽阔
甚至还会和一个世俗的男人一样
肚子里得装着点阴谋诡计

 

胖这个词像一声警报,突然被拉响
站在二十四岁的风口浪尖
我无比惶恐

裂开的伤口

父亲大拇指上裂开的伤口
已经有一年多了
刚开始他每天用一张创可贴贴着
后来嫌麻烦就不贴了
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他用那只手握住斧头
一刀劈下去,裂开的柴禾疼了
他用那只手掰玉米
玉米的神经也被刺痛
到晚上,他做饭,洗碗,刷锅
被浸满油渍的盐水一泡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疼痛

 

他用手捧起泥土
泥土就住进他裂开的伤口
油菜籽住进他的伤口
化肥也趁机住进了他的伤口
我一再地提醒父亲
要及时清理并保护好自己的伤口
要不然,一片油菜花
就要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到那个时候我就看不见父亲了

我的申请书

我的申请书写了多年,内容
也无非是,本人自幼丧母,家境贫寒
请上级部门予以支持
小学,中学,大学。每年都写
每次的理由都大致相同
久而久之,我是贫困生。这已
众所周知。我已经穷到
一贫如洗,特向上级申请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就像风吹叶落。我似乎早已
默认了我的贫困,贫困到
没有骨气和血气,贫困到
在红尘中遇不到一份真爱
我讨厌我的申请书,讨厌
贫困生这个词。他们足以证明
在人间,三尺男儿矮了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