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王寒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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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寒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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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吾老宅(组诗)
之一·祖母

祖母的深处,难以抵达
越走近老院,步伐越变得沉重
双腿灌铅,迈不进那浆白的童年
而时光,却一下子老了

似乎就在一瞬间,祖母便已头发花白
井上的辘轳也颓然废弃
旁边的菜地,荒草丛生
蚂蚁,在祖母的菜地里大批安家

老院有那么多祖母的味道
在炉台上在柴禾中在门口的条石边
那么多的味道,和阳光一起滋养我的童年
甚至她喂鸡时的叫声
都像一枚楔入骨头的老钉,生了红锈
且偶尔引发我的阵痛

我走近老院,就像走近了祖母
时光的背后,屋顶的木椽裸露出来
透过光亮,我看见祖母真的老了


之二·杂院

艾蒿接地,荒草连天
曾经热闹的院子,彻底败落了
孙家、李家、黄家、王家
傍晚的谈笑声和上空飞着的蝙蝠
成为记忆中远去的影像
影像灰白而颓废,一如宿命的模样
祖母的玉米糊糊和甜窝头
曾喂饱我一个个饥饿的日子
如今,那缕甜香已飘散多年

荒草占领了这个老院,带哨的鸽子
是否还飞临这老旧的屋檐
记忆中的院子,雨后长满青苔
湿滑的灰砖上依然有我摔倒的痕迹
爬起来,继续向前
贫穷的生活教会我这最简单的道理

许多年后,长大的我走了出来
苍老的祖母也离开了老院
儿时那些风雨阴晴的日夜
依然像祖母多年的谆谆叮嘱
烙刻在渐渐洗白的记忆中


之三·旧居

拂开尘土,我依然看不清祖母的容颜
斑驳而细碎的光影
洒在泛黄的记忆深处
似乎,脚下的每一步
都会触及岁月的敏感和疼痛
我不得不蹑手蹑脚,甚至屏住呼吸
在老院寂冷的荒草上
对所有的苦难倾诉或聆听

声音那么小,若有若无
却分明是当年祖母的低低叹息
在每一个阴雨的日子里
随屋檐的滴水声荡出波纹
这个大杂院里,风
总带着或明或暗的光泽
童年,清澈而辛酸

是的,拂开尘土我依然看不清祖母的容颜
就像现在,我看不清纸上一首诗憔悴的形状


之四·土炕

青砖,泥坯,苇席,草垫
这就是土炕,祖母的土炕
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棂,用力搜寻那缕生活的热气
条石窗台上,我闻到了童年的味道

窄小黢黑的西间房里,和面的祖母
已经去了六年,我知道这辈子
已经不能再见到她
吃她蒸的玉米窝头和土豆团子
是的,拂开尘土我依然看不清祖母的容颜
闭上眼,我却看见祖母盈盈含笑
一如曾经那个样子

当年,她打开苹果罐头
一块一块分给坐在炕沿边的我和表弟表妹
当我们长大成人,她却又随着时光去了
盛装粮食的大缸,早已中空
她使用多年的针线笸箩和破旧的铁筛子
也被永远搁置在儿时的记忆里

此时,我看见阳光透过窗棂和门缝
暖暖地照在祖母的炕上
而窗外的蒲公英,青翠饱满


之五·烟囱

其实,那方老式的土囱里冒出的
不仅是烟火,更有生活
或浓或淡,五味俱全
近视眼的祖母,一生倚在灶台边
柴草被她烧出焰苗,烧出火热的温度
更烧出和炉灰一样弥漫的记忆

那把高粱苗扎成的刷子
兀自斜挂在老屋的墙壁上
就是它,祖母在人生舞台上的道具
把贫穷的岁月打理得月白风清
荒芜的院子里早没了人烟
风口圪廊,遮雨的油布被岁月氧化
洋钉上的洗锅刷子,沉默无声

无数个粗茶淡饭的日子里,我自卑又贪玩
星星,吃饭了——
祖母那声拖着长长后缀的叫声
像一道永不散去的袅袅炊烟
如今依然回荡在我的童年深处


之六·鸡窝

关于老院,关于祖母
关于那些毛茸茸的鸡崽
关于我青涩而美好的童年

祖母轻轻洒下小米和清水
像对待一群幼小的婴儿
那些五毛钱一个买来放在纸箱中的鸡崽
细细的叽叫声,让每一个夏天的午后
不可避免地变得灵动起来

祖母的手,喂养过多少小鸡
外院那个篱笆墙的鸡窝
是祖母希望的重要寄所
每到生日,我便吃一颗煮熟的鸡蛋
祖母说:又长大一岁
我看见她的眼神,喜忧参半

眼前的鸡窝颓败不堪,笼舍坍塌
落地的鸡毛都不见了
老院,我到处寻找祖母的痕迹
就像当年寻找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之七·西屋

那一年,西屋的年轻人突然去了
许多年后,我似乎已经想不起他帅气冷酷的样子
大我一轮的他,在煤矿下出事
缠着白布抬上来,二十来岁
就成为他生命旅程的终点
打制完备的新家具,那可全是实木的材料
落满灰尘,让人伤感

透过那扇门,那扇一锁多年的木门
我的眼神都变得战战兢兢
墙上的挂历,穿着暴露的摩登女郎
也散发出潮湿而沉重的气息
这无常的人生,这悠长的喟叹
他于其父之后突然暴毙,黄家
自此断了人烟,命运谁能说得清
岁月,充满太多的无奈和未知

西屋坍塌了,成为一堆黄色的泥土
站在长满蒿草的土堆上
我追忆他们父子当年的模样
还有那把挂在墙上的鹰翅扇
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之八·木梯

老旧的木梯,经历了多少风雨的侵蚀
如浆白的岁月,几十年了愈发残破而苍老
踩着它,童年的我们夜上层楼逮鸽子
踩着它,成袋的玉茭和麦子上上下下
还是踩着它,看见祖母的棺木被抬上楼又被抬下来
大滴的泪水瞬间打湿少年的我

木梯像一个掉了牙而口齿不清的老人
垂暮残年里,独自蹲在老院的角落
晒着太阳也经受着风雨闪电的洗礼
多少个冬去春来,花开花谢
脚下的青砖和土地曾是它最踏实的根基
它挺直了脊梁,承受并享受生活之重
如今,它像那三间西屋一样
在经历了老院的人事嬗变起落兴衰之后
就要倒掉了

只有门口那左右对称的石兽
还在沐浴着岁月的烟雨
卧立在我已然不再年轻的记忆中
院里的蚂蚁很忙
我蹲下身来,充满欣慰
祖母去后,它们是我老院里唯一的亲人


之九·老街

我看见的是计划经济和人民公社
我看见的是那个时代的红五星
我看见的是南券门下的麻池
还有祖母最后一次送我上车时的白发

供销社的那个后生倒着脖子,目中无人
收购站喜欢骗人,赚取利润
派出所不敢呵斥小偷,于是
每个飘着油条香味的庙会上偷盗猖獗
牲口市场骡马成群,在老街
人畜的叫声将记忆装满
铁匠铺的砧子哪里去了
锻打声曾响彻那个灰白的年代

那年正月,马达吃力地响着
祖母把几个鸡蛋装在包里
站在关帝庙前为我送行
车里的我缩手缩脚
大街上,她鬓角被寒风吹起的白发
如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她深知和为生计外出打工的我见面的机会所剩无多
亲爱的祖母,抓紧时间用心爱我

十九天后,她便永远去了
今夜,透过温暖的黄土
我再次看见贫穷却慈爱的祖母


之十·胡同

这条俗称“南圪廊”的胡同
洒下多少我儿时斑斓的笑声
东连老街口,西至城壕沟
百余米的土路上,几个孩子
都要分帮立派,引类呼朋
童心,可爱无邪的童心
滚铁圈的日子如一道绿色的山风
那时候还不知何为诗意
但诗意早让记忆变得火一样鲜红

三分钱喝一瓶老街上的冰汽水
烈日下逮几个城壕沟的放花虫
南圪廊,大杂院,祖母温暖的羽翼下
我扑扇着稚嫩的翅膀
尽情追逐自然的天性

祖母去了,我也已经慢慢长大
日渐苍老的心却如叶子一样逐风飘零
二十多年前南圪廊那些天真而亲切的过往
偶尔还会进入平淡慵懒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