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钱磊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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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磊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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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布罗茨基简史
在山脉的横断面,一个猎人
日常的生活,淹没于大雪
而锈迹盛开在枯枝,成为诱饵
对于他在地图上布置的陷阱
我们竟然失去了聆听的耐性
有时候,万千幻象大作
暗处的冷枪,狙击了火种的收件人
岩石黑褐的斑点,吞噬证据
这痛楚是可以承受的?当说起
在断裂面,要身陷多少次
囹圄,要面对多少次寒光的拷打
才能摸清祖国的脾气
他低沉地凝望远处的街景
空手而归。这是透明的故乡
不得不将忧患带回住所——
在灌木丛杂生的远处,鼠类
爬上了法则的塔尖,一次会议
使鸟鸣绝迹,不久这里又建起
被尊严命名的新居。已经没有
悬崖可以舞蹈了,作为生命
最后的抗争仪式,他将子弹推向
词语虚构的森林,以维持体温
莱卡小镇简史
我的祖国摆脱了一个恶魔的束缚。我希望
接着会有另一次解放。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自画像》

在栅栏旁的高地上,独坐一下午
看着一只乌鸦享用落日烘焙的奶酪
它们之间一定没有共同的语言
来解读一则新闻。在莱卡小镇
也没有人,能独自擦亮一块玻璃
这样的报道,无人拒绝,他们的
手掌,永远高举在风暴的头条
当然,需要反对的很多,一些
超出常识的话,或者一张被辩证
搅浑的告示。作为大多数人的敌人
我们要反对的,首先是没有前戏的爱
它愤怒而粗暴,像一个兄弟的琴声
他会是谁?这样的疑虑,从奶酪的
香气里,泄露了小镇红色的地图
接下来应该反对行道树对规则的调戏
在权力的坑里,它任意迁徙
然而只有季节展示了温顺的小手
抠出哲学的脓疮。还有什么可反对
在小镇的中心,雕塑不可反对——
狱卒爱好和平,牙医的小情妇
则反对栅栏下的偷窥者,藏有异端的
利器。他没有爱吗?对疼痛和尤物
完全陌生化处理,他反对活着的
盗用死人的姓名,却又模仿植物的喜悦
这是一种比美食还要坚硬的自由
但他宁愿自己,像一个乞讨者
死在祖国最好的时代,被荣耀反对
白虎堂虚构简史
书写者并无障碍可以限行
表演者也应当获得新身份
实验区的街道,随处可见
紧裹的小脚,玩着挑衅刺猬的
游戏,这些你不能用时下的无耻
来定义。作为私有化的景观
它的庄严,禁止任何人
笑而穿堂过。当我草拟
相似的愤怒来阅读,假如是
配合你的演奏,那么在
进入白虎堂之前,你一定
不曾为死亡购买了门票
对于观赏,我们的审美论总是
虚晃一枪而又三生万物——
这是君子的时代,这是书生
公有制的舞台。故人借我
一张脸谱,从国家的横梁绕行
是的,就这样低下头颅
猫腰穿过仪仗队小便的帷幄
这样的场景,每天经过机关大院
公厕,我都会为此付费
你屡次怀疑自己患有小人之心
不然白虎堂的老虎,为何
不对你显露一次真身
久而习惯之,拿钱不办事
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当然
士大夫依旧保留有谴责的权利
于是你又虚构另一种剧本
增加更多的替身,这是死循环啊……
你拍案而起,继续心生疑虑
这何止是误入,简直就是预谋
是对演技的一次极大侮辱
别处的生活简史
昨夜我们聊到春雪  
在湖的国度,形成透明穹顶
仿佛是一片雪的自由,促使
这一切遵守构建的秩序,它的主人
用赞美之词,修葺阶梯——
推开窗户,潜在的垂钓者
隔着薄冰,向我发出邀约
阳光照耀在不熟悉的一面
包括湖边的警示语,圈定了
一种尊贵而特有的小专制。不能再逼近
别处即为陷阱,所有的冷暖
被视为诱饵,纳入虚构的库存
它施予的远大于收获,这就是
命运的雷池。无形的景象中
水草的触须和气泡,是巨大的漩涡
和饱食后的娱乐,更是语言的矛和盾
但它们并不能恰如其分地找到位置
你会怀疑与之相对应的旁观者
生活下是否还有另外的阴影。是的
这是真的有,尤其在黑暗里
看到鱼群跃起撞击头顶上的丧钟
那清脆的死亡声,囤积为波纹
每天都被快感击碎简史
在山中晃悠半晌,日常的眩晕
偏向了吹拂杂草的风。像是一种
表演技巧,将我们置换——
抬头就能看到云,俯身即是
一只玩过头了的蜗牛,将外壳
视为道具。如果每天都是这样
在植物的根须里寻找返程的勇气
生活将会获得怎样的澄明?我时常
想从对手的合约里赢得喜悦
或是在机器的齿轮下,亮出硬骨头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仿佛有一只手
在操纵它们储蓄的语言……
然而比丛林迷途更无节操的是
那些令你失败的每个瞬间,却又
带着快感。你会猜想,这些
暴露的芒刺,这些即将腐烂的野果
这些被荣耀修剪的杉木,谁是
最后的受益人?为此,你对存在
深感沮丧,害怕那些隐形的爱
也是一个平庸的刽子手,将自己
推向俗世的屠宰场。第一天
你醒来,在轨道上看到磨损的同类
而每一天,你都走在轨道上
她简史
在一些不确定的时刻,我叫她露丝
类似口吃,总是要轻咬着舌尖
才能说出这陌生的词。譬如在用旧了的
巴士里相遇,她困倦地叙述
香水和外文的体温,点燃了她
蜡染的拉丁,我便陷入想象的生活
而小酒吧里的骑行者,有雪白的呼吸
更擅长调制烟柳里的抒情
她们一对一练习,将对话的结构
复制在舞步。假如是在天桥遇见
我对每一位阅读者,都叫露丝
那关于存在的命题如梯子……
当然,一切的书写都必须将意义
推向高尚的枯井,这个时刻无限延伸
精准而坚定。当词语一天新过一天
我叫唤她薇安,如掌灯的侍女
撩开薄雾下的故乡,为街道的招牌
为水泥的母亲,为御用的马匹
找到更广阔的搭配,但在这两种
时刻的间隙里,虚设的光景
一直在沦陷,而她们从不交叉
如两只为各自命运鸣叫的鸟
我有时叫它露丝,有时叫她薇安
嵇康简史
你最近好吗?我在天桥弧形的
阴影下想起你。流浪歌手唱着歌
悠长地和弦被车鸣淹没。这声音
也是祖国日常管辖的一部分
你不爱的事物有许多。柏油路
边线和禁止标志的颜色,像是
坟墓里刚出土的白骨。我称你为
兄,但你已经腐朽,除了
肋骨的坚硬,像中年泥潭里的
一根刺,别的已无推广价值
这是书生的小矫情,缘木求鱼
从生活的火炉里搞点小清新
当然我不够爱你,你大多数诗
我不会吟诵,你的曲谱,更像
我抓起的一副烂牌。是的,无知
并不见得无耻,不爱却有罪恶
这是在山河混沌轮廓下,抒情之禁忌
因此我迷恋现在的时代,犬儒主义
如照亮人行道的路灯,使我置身
透明的图景,惧于以身试法
我四处兜售你为遁隐而造的铁器
它每碰撞一次发出的声音
仿佛是在提醒我,音阶的秩序
堪比词的分类般荒谬,又略逊于
独裁者恩宠的游说。这是我
在常态下以一个小商贩的身份
所获得的诗人的奖赏么?我愧为弟
几乎以此为生。当我看到
天桥下的公园里,移栽的竹林
被广场舞铿锵激越的节奏,催生
长出绿叶,流浪歌手有时
在丛中更衣化妆,撒尿。操练指法
弹唱“顺时而动,得意忘忧”
如果有雨滴打在叶片上——
围观者便自会消散,像是水
流过烧红的铸铁,我在升腾雾气中
抱拳问候:我安好,今儿晴天。
青年简史
一定有足够多的悲喜
让我们痛哭。余生远未收场
还会把愤怒、谄媚……
和自省,纳入一个人剧场的
表演。是生活的屈辱
吞噬掉荣耀,每天都要注入
麻醉剂,才能狂欢。如果
把修辞剔除,漫长的时间里
泪水分泌出矿石,要用
怎样的语言,方可触摸坦途
你见到患者被诓骗,在白纸上
领取死亡;政客昏睡于圆桌
玷污你勾勒的图景。他们——
以为权力是永恒的尤物
豢养在不可逾越一步的雷池
而我们每天总是承受沮丧
眼见悲剧瓦解了存在的哲学
也无力抗衡。那些高傲的人
与词语媾合并讲授
尊严内部诗意般的结构,似乎
你再次触摸到革命的底裤
但它仍只是婴儿。你与之为伍
这样的真理,已经把你
喂养得像一只成年宠物
但为何不见枷锁?不见驭者
颁发的最佳荣誉。难道是
动物界戏耍的伪装?是植物
应对季节无辜地吹捧?
多么可耻啊!在异乡读到
自己写下的降书。你呀
不再有诗人对命运的狂想
与炙热。暮色将一根根
软骨头包裹,仿佛是
领回一群被宽恕的孩子
你走在其间,尴尬的秩序使
身影短缩,陷入年龄的泥潭
邮差笔记
——我与世界的谈话
正在途中,数年之后必将送达

 

 

1、植物园

进入一个词,怎样才能使其拥有多重性格
从漫长的生长到衰老,我还是不能交换
彼此的秉性。此刻忘掉姓氏,植物园中的某棵树
替我承受四季的摧毁,你进入的梦境
是进入青春期一道破解不了的迷
人们用根须雕琢各自的玩具,而我堆砌一座城堡
为你迎纳天空降下的纸片。当我尊称某位过客
亦如携带的是你的影子,我满身包袱
从一块石头的滚动想到身世
登上城墙,所有的村落尽收眼底
他们的门牌号早已融入族谱。水杉突兀
梨花带雨,你不是第一个误入的送信者
这横在版图里的山脉,像我写下的断章
被你带到山河深处,在植物园小憩
我独爱朝露,和你遁隐的哨声
 

2、动物园

安静的事物已经脱离形体
遗失在园林的信件,必将长出自由之躯
如何跨越障碍?成为我们面对的问题
你向我供奉狮子和信鸽,一个词
谈到我们的世界,伤害和治愈
都比一本书的脸谱厚重。你不停跋涉
遇到人类的食物,比如松鼠、狐狸
潜伏在字句之间构成我的理想
和你目睹的乡村疾病。一个少年对你崇拜有加
这比群星更为真实的暗语,出自城堡
你说:“我与世界的谈话,正在途中
数年之后必将送达。”但谁是传递者
你立于山岗高处,想起早年送信阳关
被秃鹫尾随,官吏篡改献词
一切都与进化论保持同一立场……
陷入风雪的少年,为你保密
动物的队伍至此解散,你记下这场事故
“——皇冠无恙,未来静谧如手中之笔!”
 

3、游乐园

骨头穿过肉体,碰撞铁器
发出的声音如谎言一样真实
前半生我们坐在过山车上写信
不免尖叫和悲伤。当需要一个顿号
在中途脱轨,我反复阅读纸张背面
看到缤纷的色彩都对鲜红施予暴力
欲望之词也超越自然的宁静,挖掘陷阱
引导送信人从铁架下经过
提笔之初,我们隔着一个句号的距离
你疾呼时光的名字,快坠落吧!
——我询问死亡的地址
是从哪一个章节开始蒙上尘埃
又是谁整夜与铁交谈,破解心中的恐惧
但住址不详。这不是速度带来的快感
我换上布衣和草鞋穿过游乐园
不敢涂抹信封上的戳印
只能模仿动物的嚎叫,诘问明月潜隐的日期
再来向薄雾借一壶酒,饮路途的孤独
  

4、后花园

允许某一次误读让我们否定了生活
当词语触摸到隐痛,你拒绝签收
另一个自己写下的书信
春日下午,我途经于此
听到花丛深处有打铁的声音
正传递给远方的竹林
渐入佳境,一座假山手握风车
唤醒流水爬向更高处晾晒身体
多余的人躲在我身后,采集青草结庐
在暮色缄默之时,狮子送来标签
贴在梦境大门……。这一切迫使我们
构图扩建一个人的花园
凌乱的线条终于直指彼岸,检讨每封信的历史
野心的园丁谈起事物的循环和毁灭
质疑这些有形物体的归宿
是否适宜种植?我不再讲述
这字行间的气候,命途如何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