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赖咸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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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咸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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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逼真了,一只猴子捂着心口
不断地呻吟,脆弱拉锯着它的身体
太逼真了,一个人放下七情六欲
裸露着身躯,从泥土里揪出一把树根
硬邦邦地抛向天空,再也没有回头
太逼真了,一只羊赶着一群狼
向深山挺进,枪口瞄向山峰上的一棵松柏
有禽兽在山中巡逻,它们警觉,恪尽职守
每一寸土地都不曾放过,它们也懂得
隐蔽,躲在枝繁叶茂的树下,静观其变
太逼真了,一只癞蛤蟆向天鹅求婚
它穿一件花格子衬衫,以一张房产证便把它
娶回家,让天鹅从此为他洗衣做饭
累了,便揉揉肩;闲着,便跳一只舞
消遣消遣,羡煞多少痴心汉
太逼真了,那些衣不遮体的谎言
被镶上金边,在祠堂里用香烛熏着
阳光被挡在墙角,太逼真了,仿佛黑夜进入无常
一切都是世外桃源,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眼睛睁开,是一种姿态,闭上,是一种
更酷的姿态。太逼真了,光阴里的朽木
烧尽了,野火正旺,春风迟迟不来
静夜思
偶尔,我会举头看一看明月
我也会低下头
数手指头,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过来
我就会把头低的更低
低得贴着地面
我会学着月亮到处行走
越过山岭,淌过细流,向着故乡喊话
在心底喊,在骨头里喊
喊出一些粘稠的血液
喊出一些死寂的思念
窗前,我的眼光所至之处
遍是寒冷,突然想到:一个人在深冬爬行
学一头豹子肆意吼叫
卸下那些劳累,和一张绷紧的脸
在静寂中,度过一段如夜般美妙的时光
世界静下来了,真的静下来了
夜也是静的,连时光也是静的
唯有天上的明月
它正享受着
从远方抵达的思念
当微风吹过,一点点的光亮便可闪烁
长出透彻的灵魂
落日下的景象
长河浩荡,落日跌入湖泊
一只惊飞的水鸟,从水面扶摇而上
蓝云,如此的蓝,蓝得娇艳,蓝得落日
羞成山顶的松柏。光阴躲在身后
大片的松柏,在晚风中一再被调侃
此刻,有人藏于树底下
与一只将死的蚂蚱作最后的告别
他的真诚,和怜悯心
都是世间罕见,两眼泛着泪花
在余晖的照耀下,像是两朵即将枯萎的
紫荆花。有谁向着山顶进军?
正好与他的相遇,他们同样真诚
同样怀有怜悯心,他们看到落日
沉下湖泊,那只水鸟还未从蓝天飞回
夜幕落下来,世界静如谜
昙花一现
看上去永恒的事物
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偶然的转身,却成了最美丽的风景
有多少美妙的时刻从指缝间
溜走,又有多少散落的光芒
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说出内心的缝隙
越是残缺的,反而越令人珍惜
譬如消隐在山谷的月亮、流经黑夜的河以及
照着村庄的灯盏……这些事物都是残缺的
这美,令人窒息
这美,有惊世骇俗的功效
只是一霎那,烟花绽放的如此灿烂
从天而降,有多少美妙的事物
美得短暂,连眼睛也来不及眨一下
便已经进入另一种美
正是这种美,让事物有了永恒的意义
就像一句绚丽的诗句
它的背后,是一个词乃至一个音符的恰如其分
我追求着这种恰如其分
我追求着这种昙花一现
我从山中来
我从山中来
采野果于西,折枝于东
有风自南边吹来,炊烟立在北边的山顶
有些树,在山中呆了一辈子
又被遣回到出生地
光秃秃地来,光秃秃地回
连根茎,也没有沾泥带土,更谈不上扎根
它的故乡即远乡
它的远乡还有更远的远乡

我从山中来
脚底生风,身上满是泥土
途中,我遇见过一条小溪流
还有一只迷途的小羔羊
它跟在我的身后
我顺着小溪流下山
它叫一声,我便回一下头
它再叫一声,我又回一下头
终于走出了大山
前面是一片大草原

我从山中来
终将回到山中去
那里有我的回忆
也有我的未来
一个人在异乡走
一个人在异乡走
一定需要把酒,言欢
毕恭毕敬,面带微笑,向着
更深处的异乡行进
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等待柳暗
花明,话语淹在唾沫中
不断修剪着全身上下的菱角
眼观八方,明白大树底下
好乘凉。一个人越走越远
一个人在异乡可以跑
可以跳,可以找一块石头
问路,相信路在前方
一个人,从一个异乡走到另一个异乡
抓住身边的蔓藤,给远方
思念的人,告诉他,有些地方
无法抵达,有些地方
突然之间满布荆棘,浑身是刺
一个人在异乡,一直走
走得失去知觉,走得
落日变成了圆月

大山无语
大山无语,静若游丝
点点星光,催促着沉睡的人
从黑夜里走出的风,逃出悬崖的缝隙
进入更深的黑夜,还有很多的人
他们在熟睡,鼻声一阵高一阵
他们身边或躺着妻子,或躺着儿女
外面的风声对他们毫无意义
时钟走的慢或者走的快
也是没有意义的,此刻最需要安静
黑不溜秋的安静最好
感受不到一点呼吸的安静最好
死寂般的安静最好
没有谁知道窗外正在发生什么
也没有谁在乎窗外正在发生什么
大山无语,风声呼啸
很多的风簇拥着,向黑夜涌去
一条缝隙,纹丝不动
它的内心里有更深的黑
它的内心里有更深的缝隙
伪装
冬日,与阳光对峙
远行的人抬起头,指着天空
一匹鹿伪装成的马,它跑得如此迅疾
如一道闪电,脚步声威震四方
身影像一阵风,仿佛
赶往一场丧事,记忆只剩空白
这么多年,走了几万里的路
经过上千个村庄,和无数条河流
心血澎湃,心底的石头落下来
堵住了井口,填满了饥饿的肚子
乡愁太旧,道路凸显出来
以招摇的方式散步,落叶聚在树底
这是归根的一种形式,云游四海
是归根的另一种形式,我更钟情于一场祭奠
它浩浩荡荡地闯入村庄
让庄稼俯首称臣,炊烟连着天地
直,或者圆,都是超凡脱俗的杰作
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必定有神灵
必定有清澈的水,和翻江倒海的呐喊
一锄头,两锄头,更多的锄头凿在
细碎的光阴中,我满身泥土
掘地三尺,我找出那柄丢失的宝剑
它躲在地下,喝黄泉水,吸日月精华
化作成一条条蚯蚓
走南闯北,用蠕动扫除一切屏障
掘地三尺,我掘出一身的胆气
奔涌而出的水,洗刷着我身上的泥土
又让另一些泥土跳到我身上
周而复始,我拥有了泥土一样的芳香
同时,也拥有了它的软弱
躺在地上,无语对上苍
掘地三尺,我已疲惫不堪,两腿打颤
但是,我无法停止掘地
它还有更深处的荒凉等我去掘
它还有更深处的黑夜等我去点亮
我抡起锄头,重重地掘了下去
挥出一道弧线,大地顿时亮了起来
还乡
心跳的声音暗合着
脚步,返乡的路,是一条溪水流淌的路
我迟迟地走,暗藏了经久的念想
秃顶的梧桐树,泛着月光般的清纯
一年前,我走过了每一处风景
一点点变少,一点点变模糊
每踏出一步,我的心便疼一次
直至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的存在
风景躲在深处,悄然入梦
光阴一秒一秒地流逝,我走遍每个角落
以返乡者的身份打探消息
光阴没有怜悯心,我的记忆
跌落在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我却怎么也记不起,五岁时埋下的种子
究竟在哪里?门前那棵大梨树
是被谁凌迟处死的,如今,它的残骸
碎满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我想轻描淡写,对于一条乡间小道
对于一只棕色的小狼狗,对于身处绝境的
潜藏在身体里的乡愁,甚至是脚底
流淌的溪水,我曾用来洗濯身体里的毒素
这一切,都可以一笔带过
一个从远方赶回的人,最需要不费
吹灰之力,便完成一次与故乡的对接
我风尘仆仆,就等着还乡
与潜伏多年的光阴,一决雌雄
光阴,兼致L君
这些年,认识了一些人
也遗忘了一些人,更多的人
从眼前越走越模糊
直至背影也被浓雾遮掩
然而,你却是不可相忘的
如一枚别针钻入冬天的心脏
再也抽不出来,无数次踏过的土地
见证了太阳的升起,以及落下
如今,它在夕阳里
那么美丽,那么令人着迷
我对此写下诗篇赞美
你不懂诗,你也不懂我
你懂天气、日期和艰辛的劳作
一声问候,是你最奢侈的祝福
我把它晾在月光下
打磨成一口幽深的井
用来盛酒,盛溢出的时光和
思念,这纯粹,这洁净
被一粒尘埃洞穿,回到俗世
让自己醒在轮回的季节里
那些走过的地方,是一生的眺望
那些说过的话,铭记于心
你拢了拢稀疏的白发
转身,看到摇摇欲坠的暮年
被油灯淡黄的火焰照着
气聚神凝,熠熠生辉
在广寒寨,与一匹马较劲
我假装熟谙此地,假装了解马的脾性
手握缰绳,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我假装迎合一匹马的奔跑
和嘶鸣,试图征服它的顽劣
我假装,自己就是广寒寨的一匹马
啃青草,喝山泉水
在田野里纵情,放肆,胡作非为
累了,便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痒了,便就地打几个滚
我假装,与一匹马称兄道弟
把自己的肋骨置放在马背上
依次排开,数一数有多少是蓄势待发
又有多少结满了冰霜,广寒寨没有
借我更多的光阴,让我整顿
布阵,杀出重围;我翻身下马
笑友人从马背上摔下,笑友人
不敢靠近马身,假装把缰绳拉的无限长
比风还长,比一条河流还长
连马的气味也没闻到
我假装是马背上的成吉思汗
脚板插上了翅膀,天涯也近在咫尺
我假装,一匹马驮着我返乡
潜于广寒寨的深处
羽扇纶巾,逍遥且快活
念故乡
年尾的月光不是床前的月光
跟李白也没有关系,它照着地上的霜
依旧可以牵动游子的心
我抬头,扭伤了脖子也没有看清
那个月亮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我低头,也没看清故乡的模样
它在寒风中,刮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稚嫩的脸蛋也削刻成
凹凸不平的石子,我赶了一万八千里的路
风扯着我的裤管行进
很多的身影模糊了,很多的光阴
跌在地上,再也不愿爬起来
此时,我是远行人
正行走在回往故乡的路上
我知道,只要我停一停
便能看见故乡,在远处翘首以盼
提前衰老
如果能掌控时间,我想提前衰老
最好是老的牙齿掉光,头发白成雪
老的可以数清身上有几根骨头
哪一根受过碰撞,哪一根软弱无力
一清二楚,走过的路,做过的事
终于可以坐下来静静地回味
十八岁去了一趟东莞
二十五岁沿着天安门走了三圈
三十六岁找了一个情人
如今还是情人,却不再献花
也用不着遮遮掩掩
大衍之年,与妻子吵架后
送了她一束玫瑰花,直至今天还插在
梳妆台上,满肚子的牢骚在不知不觉中理顺了
偶尔翻出情人留下的短信
会微笑,会想起那些挥霍的光阴
我想提前衰老,最好是老的走不动
只能喝粥,看不见任何东西
连儿孙满堂也熟视无睹
他们围在我身旁,我却全然不顾
妻子的责骂可以不理,情人的短信
可以不回,我用衰老抗拒一切
连同我自己的身躯,把它晾在阳光下
晒一晒,晒出里面的蛔虫
晒出那些年少轻狂,和肝肠寸断
我知道,衰老的背后还有更多的衰老
它们潜伏着,等到某一天,就会猝不及防地
蹦出来,让我束手无策
尽管如此,我仍然期待提前衰老
让皱纹在身上蔓延,让一个红颜知己
永藏心间,让一根肋骨支撑着我
走过最后的岁月,直到连岁月也看不清
阳光洒下来,我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