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伏枥斋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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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枥斋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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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在高山上听不见水声
越高的山,越是如此
那些你以为的拟声词
其实来自于山谷的腹部
腹语和喉语的发声位置存在差异
而这些细小的变化并没有被察觉
因此,自然而然的
你觉得听到了水的声音
四处张望寻找水源的方位
寻找那些亲切感和真实感
向下望,从高高的山头
树和云雾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于是你告诉自己水就在这里
只是太多的遮拦物让你看不见它
越高的山,越听不到水声
甚至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比如鸟、风、碎裂的呐喊和回音
在高处,你只能听见你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听见那些心里想着的音节
你站的太高了,高得自己都没了概念
在高山上,是听不见水声的
水离你很远很远。唯一正确的事情是
它确实存在你于看不见的地方
孤独地发声。

咖啡杯

1.

 

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咖啡
是在一个烫金的午后
透过落地玻璃的阳光类似于某种抛光器
把所有接触到的物体都变得透亮
他就用这个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在吐回去的那一瞬间,女伴开始笑
这种笑声是具有刺穿力的,先是衣服
然后是皮肉、血液和心脏

 

2.

 

每到一个城市,他便会搜寻咖啡馆
需要那种暖色调的装修,需要一面落地玻璃的
幕墙。需要正午的阳光可以打进来
那些烫金的,光彩的时刻
在桌子上码放整齐——
从左到右依次是书,手机,骨瓷咖啡杯
服务生面露笑容
“先生您可真讲究。”
回到吧台和同伴讲
“那一定是位上海先生,懂吗?这才是喝咖啡。”

 

3.

 

每次他的咖啡都会在临走前去洗手间倒掉然后
很仔细地洗杯子,里里外外。用随身带的小手帕擦干
每次他都会顺走一块方糖
这种行为像上好发条的钟,走到点了就响
不是刻意的,做作的,机械的情景
而像近乎于严谨的去处理一场外科手术

 

4.

 

天底下的蚂蚁都是一样的
南方的、北方的、中国的和外国的
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一块方糖到哪儿都会引发一场战争
引发一个国家的革命和变故
尖牙利齿,把身体当成一颗子弹
一块方糖到哪儿都能让蚂蚁们臣服
他发起,参与,观察
他是仪式的创造者和执行者
这是咖啡馆能带来的最大乐趣

 

5.

 

在没有咖啡的日子或者
不外出的时候
这个骨瓷的咖啡杯会被纸张包裹起来
束之高阁。私底下他更喜欢用一个老旧的茶壶
年纪比父亲还要大的器皿
而且可能并不是紫砂的,这点他没有去确定过
只是觉得手感很好,把儿的弧度很像老家村口的石桥
茶垢积了很多很多,他并不会经常去清洗
所以,有时候仅仅是接满一壶白开水
都会喝出茶叶的味道

安妮
他们称呼它B147号
他叫她安妮
研究所第一次遇到这只白鹭是三年前
当时它翅膀受了伤
湿地的工作人员给捡了回来
它便在所里暂时安家
他每天细心照料,并且和她说话
说自己的事,问她的事
他在笔记本上画她的像
有安睡的、展翅的、闲庭信步的
后来它痊愈,所里决定将其放归林野
他们在它的脚上装了一个铭牌
上面写着它的资料和它的编号B147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湿地
她也都会在恰好的时间来
他们有时候隔着一条河
有时候隔着一片林
他说,安妮。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遇见什么鸟和人
你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我
她走在浅滩,停在树梢
她听他说话,看他手舞足蹈
他们不靠近,不远离。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B147,每年都来湿地
当初它受伤被救助的地方
研究所戏称这是一只懂得感恩的白鹭
他说,这只是他和安妮的约定
一场雨

一场雨成不了气候
但是十场雨可以
比如发生在入梅的季节
常有歌谣来念诵
相伴的是抽芽,生育或者
市场上时鲜的高价
如果一百场雨呢?
应该能在历史上留下烙印
年号,朝代,皇帝是谁
都会被史官一一记载
推翻了什么和毁灭了什么
流离失所,重建家园
字里行间都是恐慌和磅礴
然而一场雨什么都不是
一场雨只是勾勒水的轨迹
单调,平凡,落下又落下
周而复始,没有任何的花样
一场雨,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
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恰好淋湿了
匆匆的赶路人

给我一颗心脏

给我一颗心脏
它说。就给我一颗心脏
这样我能控制血液的方向
让情感跟随脉络传播
有悲喜,知冷暖
这样我能试着理解一阵风
这个多年的老友
从出生到现在,并未有过深层次的交流
念其为何奔波,哪里是尽头
这样我能真挚地询问那么多的叶子
为什么每年都要选择下落的方式结束生命
进而解读她们的哀伤和绝望
这样也许我能离开大地,离开泥土和水
躲进没有阳光的阴暗处,睁开沉痛的眼睛
给我一颗心脏,它向每一个过路的人恳求
这样的清晨,我抚摸那些干裂的皮肤
告诉它,一棵树不应该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欲望

雪园
好轻,那是放晴之后的上午十点整
在雪园里时间走的好轻
尽量不去留下突兀的脚印(破坏是可耻的)
所以你掌心里的时针处于漂浮状态
发条和齿轮在小心翼翼的挪动
嘎达、嘎达,金属摩擦
声音抖落了枝头的雪鸟
它们碎开,翅膀分散成块状的羽毛
落到灌木中,融进泥土的银色头饰
像一颗颗水做的珍珠,晶莹是短暂的
不可长留的。金色的阳光打下来
这一切变成了宝藏。走经雪园的旅人
感叹于这无垠的华彩,他极力压制着内心的贪婪
甚至手心都握出了汗
麻雀
飞的不高,也飞的不远
志向总比其他鸟类短浅一些
不在乎天空,也不去追赶风
胆子大,不怕生人
只有在你过于靠近的情况下
才会起身逃窜,跳出几步
每只麻雀都认识你
即使你分不清它们
香樟树,晒谷场,谁家的屋檐
麻雀居无定所,走了又来
啄食所有的过往和记忆
在你的眼睛里振翅
又逃离你尖锐的目光
我说麻雀,是谁前世的魂魄啊
又是谁今生的叹息
立秋

过了立秋
影子就该凉下来了
关节和关节之间纠缠不清
身体开始咯咯作响
离家太久的人
刮出来的痧是黑色的
像一贴膏药隔开了明和暗
冷热的界点。疼在发芽
疼得弯下腰,疼得视线模糊
立秋,疼得看不见菱桶和镰刀
你把所有遇到的河流都叫作故乡
它们回应你,带走经秋的影子
岸边的村庄已经成熟
一个一个从你的梦境里掉落
炊烟是味清苦的中药
立秋就是这土方的药引
就着第一滴露水服下
清心明目,火眼金睛
你能看到父亲掌纹里挂满的稻穗
看到他背上耕种的伟大和慈祥

黄花落

黄花的谢幕是一件幸福的事
由此,她将开启新的旅程
类似于一只雏鸟学习飞行
一样是下坠,飘荡,卷起翅膀
出自于本能的挣扎和翻腾
在半空中滚出好几个圈
黄花的离去是坚定而又具象的
她能触摸到枝头微微的痛
那些告别显得过于柔软,过于敏感
这种情绪不应该夹杂着忧伤
特别是在初秋,大地涂满暖色的时候
黄花呀。只需抽去肋骨,让自己变得更轻
乘风而行,或南或北,或上或下
假使你生性多情,又在恰好的时分
或许可以放平自己的肩膀
让她偶尔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