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谢小青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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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青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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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
童年看过去就无边无际
蝴蝶飞过去就没有担心的事情
现在哪里都狭隘
走一步想一步
步步为营,我就是远方
是蓝天,草地,蝴蝶的远方
是你心碎的远方
无边无际又是谁可以流浪歌唱的远方
草民
我怎么能省下蔬菜、粮食和水果
省下书本和笔墨
像张白纸,或者贫血
矫情,那是诗人
我不会浪费一粒米
也不会挥霍穷人的梦
穷人不会数星星,只与风雨调情
路边的野花,不羡慕花瓶
 
我那么矮小,远离天上盛大的浮云
我声音微弱,要用心才能听到
树大招风,当高昂的抒情被连根拔起
我只是弯了弯腰
张铁匠
张铁匠六十多岁还是个光棍 
身高一米五,像一块生铁 
男人与小孩都叫他张铁匠 
只有女人叫他张哥 
 
每次经过他的铁器小作坊 
听到铿锵的声音心跳就加快 
张铁匠摇晃的背影后 
一群玩耍的孩子欢欣雀跃 
如铁块上飞溅的火星 
 
女人也常来这里,打把菜刀 
或拿根桑木把来上一把锄头 
女人会柔声砍价,张哥,再少一点咯 
张铁匠那张树皮脸 
就裂开了道道快乐的缝隙 
本村的谢红丽,谢秀英,谢自芳 
临村的李素贞,李秋菊,张国香等等 
都是他梦里盛开的野花 
 
傍晚,张铁匠在坪地上摆一个小桌吃饭 
一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杯米酒 
如果有女人经过,他就会唱两句山歌 
“对面的妹妹你慢点走 
我抗把锄头来为你挖土”
女人就窃窃地笑 
扭着屁股走进他醉眼朦胧的洞房 
 
如今这间铁器小作坊已经成了哑巴 
那些回忆都成了掉在地上的铁渣 
张铁匠在另一个世界敲打他寂寞的好时光 
亲眼所见
那天,我跟几个小伙伴在乡间小路上玩耍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邻居 
画面一样朝我们移过来 
有点蹊跷,我们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应 
竟大摇大摆从我们中间飘过 
这绝非杜撰,多年以后我都不明白 
当我们回到家时 
听到鞭炮响起 
他死了!刚刚我们还在路上与他相遇 
他真的死了吗?我们对死亡充满了怀疑
黑洞
放牛的时候 
我们几个小伙伴钻进一个山洞探险 
进去几米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看见宗教 
有人划一根火柴 
我们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再亮一下又熄灭了 
我们就大声说话来抵抗恐惧 
像唱诗班唱到天堂 
 
也许是适应了黑暗 
我们安静下来 
把童年藏好,把梦藏好 
也许一辈子就这样暗淡 
不明真相,只看见洞口的光亮 
再读《资本论》
油菜花撒野的时候
我在田埂上,想到《资本论》
与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而我身边这一亩两分地,为何却没有剩余价值
 
女人的价格在山顶或是在洼地
还是由男人说了算
两只喜鹊,在一棵樟树上
吵了一辈子,阴影飞来飞去
 
我的家乡,一个农民的儿子
他的公司一上市就圈了两百亿
他的直升飞机就降落在田野上
村里一个老党员,一辈子坐在台下开会
他去见马克思的时候
仍一贫如洗
谢春花跳到哪里去了
谢春花比我大一岁 
是村里头号美人 
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跳房子的游戏 
从前生跳到后世,从后世跳到前生 
也跳不出苦菜花的命 
 
谢春花还喜欢唱歌, 
我们扮做恩爱的夫妻唱刘海砍樵 
把天真的想法寄托在长满青苔的传说里 
 
初中毕业后,谢春花 
就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谢麻子 
让村里的帅哥都傻了眼 
两年后,听说 
她跟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男人跑了 
寂静的村庄就被大海淹没了三天 
有人咒骂,有人幸灾乐祸 
谢春花跳到哪里去了 
只有翅膀知道 
乱坟岗的女人
在我家东边,有一座乱坟岗 
那些散乱的坟堆,没立一块碑 
回忆被杂草掩盖。年幼夭折的女孩 
没有生育男孩的老妪 
就埋在那里,她们没有资格被吹吹打打 
抬上大坟山,那里住着祖宗的风水 
 
儿时就听说过为逃婚上吊的女人 
她的呜咽,被秋风吹来吹去 
山村的女人,花了两千年光阴 
仍未变成蝴蝶,被男人的影子淹没 
 
年年清明,大坟山上鞭炮炸响,白幡摇动 
而乱坟岗则冷冷凄凄 
孤魂野鬼,都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只有野花,开到了坟头上 
一千朵油菜花只是一朵
一千朵油菜花开了 
贫瘠的爱情也让人震撼 
春天,我有什么理由要将真理隐埋 
 
有时候我一个人跑到铺天盖地的油菜花里 
我可以笑得金光灿烂 
我可以露出狐狸的尾巴 
 
一千朵油菜花只是一朵 
一千种人生只是一种本色 
好好爱你,故乡
给你棒棒糖,甜一点
小孩子的嘴边少沾点泥巴
不只是放放风筝,也玩玩芭比
给你乳罩,别忘了性感
少妇的乳房不要过早下坠,像半老徐娘
给你西装,给你名片
男人出门的时候也挺直腰杆
自家产的大米与水果
也贴上自己的标签,周游世界
给你骨灰盒,节约土地
不要那些讲排场的新墓与乱坟岗
大白天也出来吓人
给你爱情,不是相亲,不是聘礼
给你鸟儿的路,不是祖训,不是上喻
故乡,我想把这两个字拆开
该毁掉的就毁掉,该搬迁的就搬迁
重新建设我的小葱伴豆腐的审美
我的捕风捉影的思念
父亲去铎山镇
他偶尔离开山村
到二十里外的铎山镇
看过往的城市班车
他也想中途上车
看那些打扮妖艳的女子
想把她们种在地里
看打台球
看一个个老故事掉到陷阱里
悄悄倾斜的阳光
打在他泥土色的脸上
他在两百米长的小镇上转来转去
从香香理发店到铎山加油站
五分钟路程,却用了他大半辈子
最后他买了一条低档香烟回家
把阴影藏在肺里
天堂的路费
听说哥哥在小煤窑下井
我好担心,打电话问他
他说,钻机把人都震麻了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后来给哥哥打电话
他不是说在喝北京二锅头,醉了
就是说在打麻将
哗啦啦,崩溃的声音淹没了乡音
 
最近给哥哥打电话
他说,前几天看见一颗好大的流星
像我们小时候看见的那颗
我就沉默了
我想托人帮哥哥找个工作
哥哥说算了,他只是一棵树
一挪就死了
 
回家见到哥哥
他脸色灰白,不见阳光的痕迹
我们都不提小煤窑,装出开心的样子
但我明白,哥哥一月工资五千
赚的是去天堂的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