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阿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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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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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走廊等我一起上战场

我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我们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我们排成一列一列
长长的队列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我唐朝的先祖
你是哪一个列兵
我宋朝的先祖
请报出你的编号
我的曾祖,我的祖父
我看见你们了你们看见我了吗
我一出生就向你们打马前行
村里最高的山是我忠诚的坐骑
我的长矛你们已替我削好
我没有盾牌全身的骨头主动织成一面墙
我猎获了我的女人她紧抱我坐在我的后面
我要为你们生养一堆强悍的子孙
日上三杆时我已经扫除一大片咬合严密的荆棘林
日落之前我就会重建一个森林的王国
王国里的坟堆埋着所有的你们
我将在星月的光里加入走廊的队伍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
很快我们就会互相拥抱嘘寒问暖
我一生毫发无损
我一生都是一名斗不垮的好汉
像你们一般死了我也如活着一样

雅安

有人跟我说起你的美。
雅安,我们不想有眼泪,
结扎的长江
从此无能把眼泪盛满。
雅安,我们不想有断肢,
干净的屋顶和墙壁
怎能染上亲人的血。
雅安,我们不想有废墟,
废墟里抱孩子的母亲
本该母子一生平安。
雅安,我们有云海,云海里的古镇,
古镇上未出远门的老人。
雅安,我们有田园,田园里的古诗,
古诗里的雨下个不停。
雅安,我们有山林,山林里的熊猫,
尽管它比人命更值钱。
雅安,世界再大与你无关。
雅安,喧嚷的半岛和中东,
海洋里耀武扬威的舰队,
穿着履带踏遍全球的美利坚,
也敲不碎你的宁静。
雅安,如同我儿时的故乡,
祖国离你多么遥远。
北京是两个简单的方块字,
大城市的张牙舞爪
只出现在由黑转彩的电视上。
机器不曾轰鸣,
空气不曾受伤,
吃进身体的每一粒粮食,
都是一滴滴汗水浇灌。
雅安,如同每个人的故乡,
死神离你多么遥远。
雅安,如同多少人的记忆,
汶川离你多么遥远。
雅安,有人已快忘记汶川,
包括我,这个墨水里的流浪汉。
雅安,今夜如果无诗,我于心不安。
雅安,谁还敢说
多难兴邦。

上帝的面试

你来了?请坐。
无烟区,请不要抽烟。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圣经》读过几遍?——每天读。
你的理解?——爱。
爱谁?——爱人爱己。
多大了?——60。
国籍?——中国。
死于什么?——脑溢血。
常常用脑?——是。
思考人类?——不,人生。
人生是什么?——戏。
为什么?——我是演员。
还是什么?——梦。
为什么?——一枕黄粱。
你很有钱?——是。
钱从何来?——劳动。
如何劳动?——赚。
如何赚?——骗。
如何骗?——三寸之舌。
你很能说?——是。
如何说?——反复。
如何反复?——纠缠。
如何纠缠?——笑脸。
你很爱笑?——是。哦,不。
为什么?——累。
为什么?——生理反应。
你身体不好?——还可以。
为什么?——有营养。
为什么?——天上地下,无所不吃。
你很爱吃?——是。
为什么?——天然欲望。
你很多欲望?——是。
为什么?——人性。
你喜欢性?——是。
性是什么?——男女之情。
你感情丰富?——是。
几段感情?——记不清。
离过婚?——两次。
为什么?——感情不和。
为什么?——如右手摸左手。
你打麻将?——是。
赌博?——小赌怡情。
不大赌?——大赌。
赌什么?——命。
命是什么?——生死由天。
你死过?——这是第一次。
你让人死过?——只有几次。
怎么死的?——匕首。
杀人?——不是我。
谁?——别人。
谁?——雇凶。
为什么?——避开法律。
你懂法律?——懂。
法律是什么?——在天为天,在地为地。
为什么?——各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打右脸,把左脸也给人打。
法律还是什么?——权。
为什么?——有权,无法无天;无权,有法有天。
天是什么?——上帝。
上帝是谁?——您。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抽烟?——谢谢。
约翰,保罗!
把这位先生请去吸烟区。

父辈的挽歌

年届花甲,你神清气爽
数着儿女的愁纹,你不流老泪
眼看他们被人嘲笑、玩弄
你木然而坐,无所事事
任凭轮回之箭穿透后辈的咽喉
父亲,你生于荒年,毁于盛世
父亲,棍棒之下你捡回一条卑贱的命
所以你懂了,活着就是一场闹剧
盘在宽大的摇椅里,大腹便便
一出戏曲替换你的全部人生
取消天伦之乐,取消寿终正寝
脑中的记忆一键删除,空无一物
不曾有过饥荒,不曾有过批斗
不曾有过血腥的屠戮和不见血的扼杀
所有的过往都随浮云而逝
终有一天,你优雅离世
死而无憾,不会吐出一声叹息
行走在天上,不会向忧伤的人间
抛洒一滴悲天悯人的雨水
你自得其乐,独自偷欢
像一名心肺全失的苟活之徒
不为生灵涂炭所动
死神,请把这样的父亲带入地狱
死神,请消灭这些虚无的父亲
他们空有一副长者的模样
空有一身流动的血,空有一粒红色的胆
预支后代的营养,饱食终日
在灿烂的幌子下喝着青春溺亡的酒
他们不是父亲,不是我们的父辈
他们是敌人,是慈祥的魔鬼
他们是凶手,是不用刀的屠夫

最伟大的诗

她的声音像一位擅长撒娇的情人
电话这头,我笑容呆滞
她说: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说:我自己洗的澡,很乖吧
我蠕动嘴唇,一定说了些什么
让她开心的话,所以话筒里的声音笑了
笑得我眼泪蓄满胸腔
孩子,你的爸爸是一个虚伪的男人
一个不值得让你喊他爸爸的男人
他早已把自己撕裂成尘埃般的碎片
他早已腐朽,变质,像一名逝者
朋友眼里他充满阳光,快乐潇洒
其实他那颗心只剩下淤泥
他的残忍让他不敢正视自己
让他在你面前,板起脸孔掩饰胆怯
让他羞于回到你的身边,羞于说:亲爱的女儿
他应该返回战火纷飞的年代
在一条布满死神的壕沟里恐惧着,瑟瑟发抖
他应该在彪悍的坦克前高高举起燃烧瓶
像从前的学生那样做一名必死的反叛者
他应该扔掉话筒,掩面而泣
应该用你能懂的语言对你说一万个对不起
直到你再也无话可说,直到
你像你爸爸的朋友那样坐在他的身旁
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打起精神
那时你的每一个电话,都是我的强心剂
我会跟你讨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梦
也会对你说所谓爱情在他命中扮演何种角色
只要你愿意静静地听,孩子
他还会跟你详细辨证祖国的走向
分析人类的未来将会怎样
他还要与你分享他用毕生心血写就的一首诗
他会说那首诗就是你,我的女儿
他会说得泪流满面,振振有辞
他还会把一对父女的故事告诉全世界
让天下人都感动于他那最伟大的诗

东方已白

东方已白
他立在窗前
天边几朵浮云
远望像妖魔,或者飞仙
几十年的岁月
关于这两类角色
他始终混淆不堪
他想象自己正处于山颠之巅
一阵微风袭来
逼人的寒意让他心凉
正值炎夏
一年中最动人的清晨
他的眉头皱得像百年前的革命者
怎么办
没有谜底,没有谜面
没人提问,没人回答
他的自虐症丝毫没有减弱
一次次的身心摧残预示着老年的悲惨归宿
像一个悲哀的国家
每天都涌出希望
每天又杀灭希望
精神空空荡荡
身体空空如也
一台电脑,一个游戏
就可以让他忽略青春的脸
整夜不眠
在晨曦看来
一个年轻的老人
正蜷缩在自己的躯壳内
喊着痛,喊着伤
却始终是自食其果
找不到同情
更不见爱怜

众口铄金

朋友告诉我
我变了
是变了
面目全非
群众的眼神已经异样
我的孩子都快出世了
而我昨天还是个小孩

 

孩子的母亲躺在床上
像一只毫无灵感的蚌
机械地睡着
像所有初为人母者那样
没有目的
没有记忆
梦中她的丈夫披红挂彩
乡间最耀眼的新郎

 

如果我是一头猪
命运会赏赐我一个猪圈吗
如果我是一个人
孩子她妈,是否会赏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

 

所以我变了
变成了朋友预想的模样
一个坐着八抬大轿的草民
战战兢兢地伸出孱弱的手
迎合命运的安排
像甘霖之下无辜的万物

上坟

我知道死者不在乎这样一叠纸钱
他们视金钱如粪土
游走在虚无之上,远望人群
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
他们没有家园
全都是孤魂野鬼,放荡不羁
不受任何束缚
所有包袱都已赐给人间
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死者
以微薄的贿赂乞求庇护
让心得到无限安慰
在这样一大片荒山野岭
千百年来埋人的土地
微风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有如鬼的足音
我倔强地呼吸
借以掩盖心跳的频率
暗藏与生俱来的胆怯,对死亡的恐惧
关于他们的生活我一无所知
只能做出各种无谓的想象
看纸钱在火中渐渐成灰
看自己像轻烟一样孤独飘散

以垃圾的名义

世间最肮脏的一分子,我以垃圾的名义宣誓:
从此脱离优雅、崇高、理想、奋斗
脱离所有羁绊,以垃圾的形状、垃圾的呼吸、垃圾的头脑
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以蛆虫为伴,以肮脏为荣,以死亡为终极目标
以垃圾的名义,取消你们,包括你们的父母和孩子
任由你们皱眉、捂鼻、吐痰,像害怕死亡一样远离我们
你们的父母升天我在垃圾场奏乐
你们的孩子夭折我在垃圾场宴会
你们痛苦的时候我大笑
你们自杀的时候我观看
就这样,我取消你们,视你们为无物
取消你们的蔑视,取消你们的愤怒
取消你们的躯体和感情
 
以垃圾的名义,公然暴露自己的野心
世界:我以及所有同胞的天下,巨大的垃圾场
人民:替我们繁衍后代的机器,天然的奴隶群
我借风飞扬,穿越高山河流、国家村庄
穿越无辜死亡者堆积成山的战场
穿越吸毒者瑟瑟发抖路过的街道
穿越美国的繁荣、非洲的苍凉
穿越太平洋的怒涛和喜马拉雅山顶
把我的芬芳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带到你们每一个引以为豪的场所
以及每一个垂死者的必经之处
我在你们和你们尊崇为神或上帝的视线里
悠然而过,不带一丝表情,甚至闭目养神
 
以垃圾的名义,我死后渗入土壤
渗入你们的根部,你们祖先以泪洗面的最深处
触及中国孔子腐烂的神经,安详而眠

风暴

风暴渐至
我独自走在路上
我孤独,乃至自恋
我倔强地承受风暴将至的恐惧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