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陈迟恩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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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恩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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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境胡同(外三首)

灵境胡同,拆建始于
五十年代。树立此碑
以为存照;树立此碑
以为后世景仰的仿效。
所以在今天,你看到
这样的行径仍被继承
因胡同两侧了无生气
给北京城丢脸,尤其
贴近那高巍巍的红墙。
譬如你走过一号院门
朝着负值无限地延伸
新的建筑把府右街的
胳膊撑满,直达腋下。

 

◎红墙
我不愿再听支持者的声音,
选择住进红色墙内,驱邪
避鬼;有时派一巡警骑车
在墙边游荡(而不封他们
做守门神)像寻觅到远方
食物的蜜蜂。你路过我家
门口,得小心翼翼,不要
发出半点声响:我的管家
众多,目光众多而且犀利。
我多想进入你家园子观赏
那开在春天的花朵但没获
邀请不懂花卉品种关闭的
门后还竖立着哨兵的身影

 

◎琉璃厂
只因贴近皇城,这里
既没有琉璃也没有厂,
建筑谎称古老,簇新
发亮胡同众多,据说
不深不邃不值得进进
出出。日头还不到顶,
人们已经打开一扇门,
倚坐在槛旁的矮凳上
慵懒地听着音乐,与
琴无关,也与手无关。
音响不替人感到疲倦。

 

◎午门
午门外的旧宫墙下
晚清的车夫在歇脚、
生计,或毫无知觉。
我们纷纷踩中他们
的影子但无力支付
他们的辛劳。也看
不到他们看我们的
眼神中微弱的怜悯。

礼拜天的早上

白色粒子朦胧住窗户,霾重新侵占了
我们的殖民地,并逐渐侵蚀我。礼拜天的早上
唤我出离疼痛与不祥梦境的不是闹钟,
而是去年冬天堵住的墙洞那头啄纸的
灰褐色春鸟。我曾见过它,
扇着比这啄纸声更密集的小翅膀
飞过窗前的芦荟(它一直在生长)。
雨又被推迟,梦中的不洁暂安自己的领地;
一场重度污染跨过天气记录者的笔,
由外向内把我浸透。白色粒子抖动着
折射光晕,使日头的存在飘忽不定。
礼拜天的早上,春鸟不停地啄,
像忧郁的人迟迟未醒,做巢还是充饥?
暂安的我,充饥的是欲想,是触不可及的
爱,是在城市里做一个合格的觅食者。
当我走过因修建地铁而临时搭建的工地,
柳絮迷入眼睛,眼睛迷入一群晨跑者
喊着过时的号子,身体怪异地扭动,
而他们是礼拜天的早上唯一快速移动的人。
四环的边上等待着人群,人群等待着
车辆,车辆等待着红绿灯。在这条环城
高速上,车辆滚滚地越过我,并将我甩在身后,
甩在霾与烟与尘与光中。我曾在天桥上
看它们像代码一样快速滚入或
滚出天桥,如一场不止息的电影
我暂时逃离出来成为观众。

情诗XII:车站

唯一直达的车迟迟未至。这夏日
午后的楼群困住焦灼的太阳,温度
疾速攀升,脚下粗粝的地毯匍匐而绒毛
陡立,挣扎着要燃烧。车迟迟不至。

 

我们的动作同步,或引颈或跂足,
张望,或突然地对视,从对方眼中
探觅着希望。站台是灰色的,
等待是黑色窜逃者留下的羞辱。

 

没有绿色。我这样对你说时,并非
对四周矮小的草木视而不见;尽管
它们的叶子已被蒙蒙灰尘困住,再也
无法从容地光合作用:我们也是。

 

没有凉意,你说,雨要晚半天才有。
楼群间涌进来引我们身体燥热的粒子;
是我们保持内心平静的时刻,克制,
那未至的车是解除这尴尬诱惑的毒药。

起初,她斜坐窗边

起初,她斜坐窗边,边上昏暗甚久,
陡然明亮。她的目光穿过纱的眼。
她说,要有雨。就下起雨。她的
表情阴晴不定,仿佛思绪在寻找平衡。

 

这轻易被结束,搁放物品的声音成为凶器
而她轻巧地眨动睫毛,让思绪搁置;
低垂脑袋熟练地操纵着手指,一声不吭
仿佛淋雨的甲虫藏身湿沉沉的叶子下。

 

雨仍在下。等雨停是观察与被观察者
这对角色出现的最好掩饰。面对她,
谁能申辩自己的无辜,尤其是
夏天暴涨的海水,令她失去了亲人。

 

若能再见面,就是熟人了,可以安慰,
可是把生活建筑在尴尬泥潭中的人
无法代她看护窗外雨中的遐想。沙沙声
对过去轻率的解释,换不来真正的交流。

 

有什么可以释解言语的屏障?我
该如何动作,才能不给她带去困扰?
虚幻的叶子接受这场实雨在窗边,
想象的马匹跃跃欲飞,展开蹄子。

 

追纪诗

如今,他正经历第二次死亡,
名比姓氏先被人忘掉。临终的深夜,
听到房子从细微处开始坍塌,
他说完老鼠的罪过便死去。

 

死去而有儿孙,挖掘出坍塌墙根
积藏甚久的财产;果实结满废地
精致错落遮不住令人垂涎的目盲。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长起来。

 

灵柩卡车载着稀释不去的时间谎言血液
影子假装驶离废弃的土地,进入它。
当他完成生前最后一句谎话,
仍未能填补心中空缺已久的思念。

 

想到跳开的妻子,秘婚的儿女,
只在口欲期见过的孙辈,被抛忘的恐惧
如梗心间。深度的酒改变生活,
却一度也没改变过对思念的麻痹。

 

他如今已经历第二次死亡。
迢迢信息风干在赶来的途中,我放弃吸收,
尽管我曾在春节接过他递来的红钞票,
尽管我们始终拥有同一个姓氏。


 

城市慢

火车即将开动,陌生人
要哼出熟悉的曲调;
误入他人的狂欢,
从内部构筑的灰色的梦。

 

午夜的脚踩中楼层的天花板,
强装的梦呓从裂缝里传来,
以躲过先前的冒犯。
并不虚空的敲门声成为新的侵扰。

 

饥饿令我狂傲,
可以一口把世界吞吃
纵然此刻躺在孤寂破碎的床上,
只有满腹想象。

 

让我们继续研究生活
不知道黑夜与白天互换了身份;
让我们倾向于长久的缄口
不知道一场通话因对方的沉默而告结。

 

寺院的山门锁上了漆,
写满字的标志牌无言地楔进院墙,
谁醉酒时听到有人打听
哪里可以出去?

 

通道改开向东方。
童稚的声音在读书或歌唱。
还有一棵树顽抗在旧寺边,
叶子凋至零而天空并未变得寥廓。

蛾:光沿

光沿着墙面缓慢地上升。
一只蛾子倒挂在我的屋顶,
扑腾着白褐色的翅膀,
擦碰略显干燥的空气:
吱棱地响着。

 

肉身的马达声,
自平衡的上方向下倾斜,
拖动肥硕的躯体,撞击
折射真实的磨花玻璃,
要逃出这包裹起来的世界

这有气息却被搁置的
沉睡之世界。形而下;
时而逝。一只蛾子
飞出寄居日久的草丛,略显干燥的白褐色
翅膀擦出火来,接住屋顶渐弱的光。

 

翅膀扑闪,旅程刚开始便
遭遇不幸。双脚离地如同
宇航员被机舱吐出漂在真空中。
一只蛾子被蜘蛛网锁住动弹不得,
要等到比它更硕大的铲子推过来。

备忘录

驾驭一匹体态诡异的侧面之马告离。
摩托车载着醉酒人撞向生命的结束,
擦出点火花接着就微弱,直到永久缺席。

 

临行的酒充满约定与危险,踉跄的骑手
不辨道路又次爽约。恍惚来到众人中间
却迅速消失,让自己平凡地变成尘埃。

 

被发现时赢得片刻的关注,谈话
把你安放在空座位上,不停地堆积,
完整地遮蔽你,仿佛要葬你在那里。

 

和亡灵交谈的岁月,醉酒的气息涂抹
双方的影像以无从辨识。因先被你抛却而
将你遗忘。隔着电话挤出发青发涩的苦水。

感应

老去的亲人,因思念到梦中
刺激你,那远远超越肉体的感应,
立即侵入生命的某个瞬间,化作
一面镜子,映出你满面的须发,

 

只露出高寒的颧骨,仿若突兀的
火山刚经历一次痛苦的宣泄。
这昏沉闷重的天气里,偶尔有人
言语,可看不出谁的嘴唇嚅动。

 

后知后觉,人触到死亡却溶入水中。

 

没有水,只有似似然的清澈,
清澈而被围困起来:鸟照见自己的
影子而扇不起波纹;树丛轻易
遮住天空,一弯腰光就被抹去——

 

一颗石子坐进路灯的心脏,
你只看了一眼,顿时失明。

无法达成的交易

她静静地躺在行人急急的脚下,
身缠红丝带乃为伪善者的遮羞布,
令迟钝之人误认生命的意义只在自身;

 

她鞠躬,因这卑微的施舍
如此时的雨水一样稀缺。
而人走出建筑,纷纷撑起五色的雨伞,
或黑或白的雨衣;目光过于坚定,
从不左右顾盼:那样疾速。

 

她的微笑随脚步而去,瘫痪,
直至断了触角,再化不开声音的
躯壳,也禁不住一根轻蔑的羽毛。

 

老去,不是她唯一的失败,
我目睹过许多人的痛苦而不相信,
用理智克服自我本能的冲动。

站前广场

饭缸蹲在他身边像被等待的
兔子,照见主人那被迫锯断的
双腿。你看不到从肌肉里挣出的
膝盖骨,因早有人将它们巧妙遮掩。

 

在此一如既往的北京站前广场,
你若起了怜悯心,就请给点儿施舍。
他自知嘴巴不甜:不会为人讨彩头,
不会说书、快板;也不会把跟头

 

连连空翻——我会记着你,我是
真实的,看我的眼睛。——别担心

 

广场灯暗。——我了解你,认得你——
大声开口让他羞惭,轻声细语
也是颤意横生。他看到你的迟疑,
以及蜈蚣般走开的脚步。你的误解

 

要得到怎样的辩解?他的故事
已被淆乱如广场人群。他不能
控诉他们交错剪着自己的视线——
是他们让他何其幸运罹此大难。

老虎

从今以后,远离老虎
和老虎的话语,远离
岔道口绝望的拥抱。
 
一场拥抱里,人和老虎
同样关在笼中被欣赏
只有人永远锁在里面;
 
老虎踱着步子,某个夜晚
被同伴劫走,无声无息
留下人缩在笼子的角落。
 
大水来了,泥流来了;火也来了
淹没;唾灭
留下人的无助和兽的疯狂
 
人天真地想着老虎不会再出现
而老虎的脚印围在四周磨牙声声

想起卓别林

他的衣着从没有改变过
巴尔扎克的手杖支撑着绅士的尊严
从商店里走出,手中提着啤酒

 

生活开他的玩笑就打碎了他的酒
他的手不湿滑而遇见强盗
在无声的世界里,字幕滑稽弹不出酒的商标

 

在无声的世界里
也听不到酒瓶破碎的声音
唯有与年幼的伙伴趴在地上贪婪地舔舐

 

手杖夹在胳膊下,礼服被泡沫沾满;
如果酒瓶破碎,我就想起卓别林
空空地对着神往的啤酒,并拿在了手中

 

——但他被迫在电影里践行禁欲主义
因此酒瓶碎得彻底:就此想到卓别林

乞丐

乞讨的人在天底下伸手张望
阳光明媚而不照见她们的脸庞
没有睡眠的醒后四处流浪
双手是生锈的古铜而叮咚作响

 

生锈的古铜黑红
黑炭发红
炉火温暖
炉火温暖不了悲望的心

 

两个小女孩,头戴小白帽,俯身向着大地
捡起一瓣被人丢弃的橘子填进口中
一只同样命运的空纸杯摇晃寒冷
黑炭烧红她们的脸蛋而不温暖

 

她们不知道父母不是用来吃的
从小张着大口,在天底下被迫安家
并破坏了美丽的比喻
她们从来就不懂得比喻。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