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张二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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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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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下,神是朴素的

在我的乡下,神仙们坐在穷人的
堂屋里,接受了粗茶淡饭。有年冬天
他们围在清冷的香案上,分食着几瓣烤红薯
而我小脚的祖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
就端来一盆清水,擦洗每一张瓷质的脸
然后,又为我揩净乌黑的唇角
——呃,他们是一群比我更小
更木讷的孩子,不懂得喊甜
也不懂喊冷。在乡下,
神如此朴素

旷野

五月的旷野。草木绿到
无所顾忌。飞鸟们在虚无处
放纵着翅膀。而我
一个怀揣口琴的异乡人
背着身。立在野花迷乱的山坳
暗暗的捂住,那一排焦急的琴孔
哦,一群告密者的嘴巴
我害怕。一丝丝风
漏过环扣的指间
我害怕,风随意触动某个音符
都会惊起一只灰兔的耳朵
我甚至害怕,当它无助的回过头来
却发现,我也有一双
红红的,值得怜悯的眼睛
是啊。假如它脱口喊出我的小名
我愿意,是它在荒凉中出没的
相拥而泣的亲人

束手无策

你肯定理解什么叫束手无策
但是你,可能不会理解
一个束手无策的人
你也不会理解他
茫然,无助的样子
他蹲在街角
一遍遍揉着头发,和脸
像揉着一张无辜的报纸
是的,没有办法
女儿逃学,练习抽烟
他没有办法
母亲病了多久,也躺了多久
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卖水果,刚收了假钱,
又得交罚款
他只有呆呆的,蹲在那里
没有一点办法
他攥着那张钞票,揉着,撕着
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一点点办法

逃离

我的梦里,有野花,压着仇人的墓碑
有小路,走过贩运情侣的马车
有扭曲的蛇,吐出孤独的信子
一遍遍,舔着朝圣者泥泞的脸
为了让一场梦,无比接近真实
我还准备了,诅咒,哭泣,和挣扎……
惊醒后,我还有偏头痛
红眼眶。我把每一场梦
都做得玄机重重。以至于
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现场的逃离
黎明,当警报声滑过暗青色的窗口
我知道,我又一次幸免了
但肯定有另一个人
因为梦见锈迹斑斑的镣铐
而不幸,被一群梦见判决书的人
带走了

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们说,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这一生,为了挺过去,我们
咬着牙排队,咬着牙摁手印
咬着牙上访,下跪
在异乡的街头,咬着牙磕开一瓶白酒
为了供学,一条腿的建国咬着牙,卖完牛
卖血。为了踩藕,佝偻的老四在水下
咬着牙,练习芭蕾。一百个
脱光的小丽,她们在天南海北的床上
咬着牙,叫床
为了挺过去,这些人们,一次次
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
他们咬完真牙,咬假牙
无牙可咬的人,就咬床单,咬舌头
这次,挺不过去的人,是得了胃癌的
栓寿叔。他躺在土炕上,打滚
把嘴唇都咬破了
死了,总算不咬了。嘴张的老大
连一枚薄薄的口含钱,都咬不住
栓寿婶一边往里塞,一边咬着牙骂
这个死鬼呀,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
你还心疼这个钢嘣儿,干啥

总得有什么让我跪下来

总得有鼓匠,世袭着吹吹打打
总得有阴阳,娘胎里黑了眼
只为掐个好时辰
总得有个人,先走。干脆的
就像在鞋帮上,磕一磕烟锅头
也像从簸箕里,挑了粒霉谷子
总得有嫁出去的姑娘,哭俩嗓子
也得有寡言的老嫂子,劝几句
总得有条黄土路,拐向黄土坡
总得有块疙针地,埋下囫囵人
总得有风,有雨,有清明
有哽咽,有背井离乡,有包袱里的家谱
总得有残垣,断壁,荒冢
有乡音未改的人
在秋风里,四顾茫然。于路尽处
跪下来。

黄石匠

他祖传的手艺
无非是,把一尊佛
从石头中
救出来
给他磕头
也无非是,把一个人
囚进石头里
也给他磕头 

我无数次的看见过麻雀
有时在枝丫间
跳跃。有时掠过我的眼睛
但这一回
它躺在我的手心里
不挣扎,甚至不颤抖
小小的翅膀,淌着
血。它不懂
架网捕鸟的人
多喜欢它们
它怎么会懂
人间的杀戮,占有
和出卖,是喜欢的
另一种表现方式
就像他们
喜欢树木,砍光
喜欢花朵,掐掉
喜欢天空,就剪去翅膀
喜欢人民,就让他们
一辈子,光荣地奋斗

听,羊群咀嚼的声音

没有比这更缓慢的时光了
它们青黄不接的一生
在山羊的唇齿间
第一次,有了咔咔的声音
草啊,那些尚在生长的草
听,你们一寸寸爬高
又一寸寸断裂

有间小屋

要秋阳铺开,丝绸般温存
要廊前几竿竹,栉风沐雨
要窗下一丛花,招蜂引蝶
要一个羞涩的女人
煮饭,缝补,唤我二棍
要一个胖胖的丫头
把自己弄的脏兮兮
要她爬到桑树上
看我披着暮色归来
要有间小屋
站在冬天的辽阔里
顶着厚厚的茅草
天青,地白,
要扫尽门前雪,洒下半碗米
要把烟囱修的高一点
要一群好客的麻雀
领回一个腊月赶路的穷人
要他暖一暖,再上路

捕鳝者说

活着,必须要面对门前的沼泽
必须从清晨的雾岚中
逃离,或者救起暮晚时断续的炊烟
必须挣脱几声鹤啸的诗意,仿佛拔出钉子
来锥痛被冷水浸麻的腿脚
但更多的时候,是踩着几千年的淤泥
从一湾永不流逝的浑浊中
捕捉一枚唤作生活的动词
亲爱的人间,我已俯首沼泽多年
捞起过破碎的太阳,
捞起过含冤的影子,
但,更多的时候,是滑凉的一尾鳝
所以,暮晚生起的炊烟
也只是汤釜边垂涎的一种象征
当落日时分,有鹤纤长的白影
滑过这散淡的命运时,有一种美,
被永远保留了下来。称之为庸碌
   

木匠书

那就做个幸福的木匠吧
在冬日里,挥舞着膀子
用斧头说锋利的情话
流汗了。你用衣襟轻轻的擦
我说渴,你就递来温润的唇
沿着命定的纹理
我依次,为我们。制好
宽婚床,窄衣柜
称心的拐杖
和棺椁。厚厚的
把尘世隔开
我要他们看不见
两副骨头碰撞出的
  

娘说的,命

娘说的命,是坡地上的谷子
一夜之间被野猪拱成
光溜溜的秸杆
娘说的命,是肝癌晚期的大爷
在夜里,翻来覆去的疼
最后,把颤抖的指头
塞进黑乎乎的插座里
娘说的命,是李福贵的大小子
在城里打工,给野车撞坏了腰
每天架起双拐,在村口公路上
看见拉煤的车,就喊:
停下,停下
娘说命的时候,灶台里的烟
不停的扑出来
她昏花的老眼,
流出了那么多的泪,停不下来



来 

让我长成一棵草吧

让我长成一颗草吧,随便的
草。南山,北坡都行
哪怕平庸,费再大的力,
都挤不出米粒大的花
哪怕单薄,风一吹,
就颤抖着,弯下伶仃的腰
哪怕卑怯,蝴蝶只是嗅了一下我的发梢,
缄默的根,就握紧了深处的土
哪怕孤独,哦,哪怕孤独
也要保持我的青
从骨头里蔓延,由内而外的
青。这是一株草的底线
哪怕被秋风洗白,也请你
记住:我曾经青过,
白的,是我留在这尘世的
骨骼

原谅

原谅少女。原谅洗头房里十八岁的夏天的呻吟
就是原谅她田地间佝偻的父母
和被流水线扭断胳膊的弟弟
原谅嫖客。原谅他的秃顶和旧皮鞋
就是原谅出租屋的一地烟头
和被老板斥责后的唯唯诺诺
也是原谅五金厂失业女工提前到来的
更年期。以及她在菜市场嘶哑的大嗓门
原谅窗外越擦越多的小广告
还要原谅纸上那些溃疡糜烂的字眼
这等于原谅一个三流大学的毕业生
在一个汗流浃背的下午,
靠在城管的车里,冷冷的颤抖
也等于原谅,凌晨的廉价旅馆里,
他狠狠的撕去,一页去年写下的日记
原谅这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吧
原谅生活在这里的人群
原谅杀狗的屠夫,就像原谅化缘的和尚
他们一样,供奉着泥塑的菩萨
原谅公车上被暴打的小偷,就像
原谅脚手架上滑落的农民工
他们一样,疼痛,但无人过问
是的,请原谅他们吧
所有人。等于原谅我们的人民
哪怕我们说起人民的时候
他们一脸茫然
哦。最后,原谅这座人民的城市吧
原谅市政大楼上崭新的钟表
等于原谅古老的教堂顶,倾斜的十字架
它们一样怀着济世的情怀
从不被人民怀疑
也从不被人民原谅
哦。原谅人民吧
等于原谅《宪法》
和《圣经》
它们,和人民一样
被摆放在那里
用来尊重,也用来践踏

我不能反对比喻

在动物园里,灰老虎,
不奔跑,不咆哮。甚至
不随地大小便。偶尔
有人用树枝拍打它的脑袋
它就彬彬有礼的走开
儿子说,原来课本也骗人
它多么像
钉鞋的老爷爷
我不能反对这个比喻
更不能反对一个笼子
是它,让这个比喻如此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