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昆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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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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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目录

1.

 

在不断塌方的星空下
就着凉水读一截石碑
对面没有死者
我仍显得过于赤裸

 

2.

 

干血味儿的午后
在审讯室的灯下醒来
一个角质皮肤的男孩俯身看我
天花板,一块肮脏的白

 

3.

 

恐惧,明亮的办公楼前
被聋哑人的恶意所包围
神经树枯萎了,双手却合拢
生活啊,我求饶!

 

4.

 

在关于家的梦里赖着不醒
无一物是我认识的
却感觉它们都还记得我
我并无良心,在梦里,我多凉

 

5.

 

看着焚烧垃圾的烟柱
想在街心躺下,长久地睡啊睡啊
等着被爱,被折叠
被抱走,被抛起之后在无人处走远

 

6.

 

在一棵树下生活
沉默,吃一个盘子里阴暗的食物
木呆呆地站在一个墙角
我是吓怕了,我不敢动

 

7.

 

一个女人骑在墙上说:“青春!”
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樟脑丸
“斯芬克斯是母的,”她说
那声音,像一张海沟里捞出的唱片

 

8.

 

我在一种奇怪的光里看见东西
那种光在我的屋子里住下了
我能看见一切
但那光是黑的

新春天

春天,云还没有负担
在那些草刚穿过死者耻骨的时候

 

大地平坦
站满好人

 

他们在这儿
只是四下望望

 

他们还不会爱
因为善良,和太过完好

我们

一、年轻人

 

生活像两个雷管之间冗长的引线
而大剂量的历史像上一次爆破中飞起的石块
开始陆陆续续地落在我们头上
“快到酒桌底下躲一躲吧”

 

我们学着说话,学着哭
把前辈的唾沫收集在词典里
练就一口流利的学生腔
在关于“苦难”的座谈会上端茶倒水

 

我们终于走散在自己中间,谈着政治
我们谈论政治就像谈论名牌
我们囤积道义的期票
像刚完成作业的孩子那样等老师表扬

 

“在所有炎黄子孙的孙子当中
谁是最年轻的人?”
“一直都是你们
历史已经把你们节省出来了。”

 

好啦,既然世界是鬼打墙
就让我们钻研一下涂鸦艺术
如果一样东西不可理解
她也就不可怀疑

 

所以世界从未像今天这样明确
戏剧已被透支
对这透支带来的种种不适
我们已习惯了到梦里寻找征兆

 

在梦中,我们吃饱了钡餐
坐在医院一间暖洋洋的大屋子里
今晚,护士会为我们拍一张X光合影
通过电邮发给一座搁浅在洪荒私处的太空站

 


二 、古老者

 

早已赤贫的矿坑,积满黄乎乎的旧水
在蚊叮虫咬的岸边玩耍,地面白得滚烫
我们仍然可以分享太阳
仍然有足够的时间滋生爱意

 

我们曾是庞大固埃
曾经有古老的痛苦和古老的前程
而今我们围着肮脏的火焰
在天空的正下方分食了一只病鹤

 

于是我们体内有了本体论的燥热
像一条尾巴在沙地上扭动着
它一定是在寻找那只壁虎
一只衔着舍不得下咽的活蝴蝶的壁虎

 

逃在大沙漠上的美啊
你就远远地在那儿吧
愿雪线以上永远无人,永远有死
让所有的死都携带道德的力

 

世界还用肚子暖着我们
我们在蛋壳里出汗
我们要熟了,再也憋不住了
就这样,蛋壳里布满了尿床后的暖意

 

我们还留着一块从未结过痂的皮肉
刚好放得下一个新伤口
可以用它吮吸世界的糖分
可以把一颗古莲子愈合在她的深处

 

所以

 

      给我们新的谜语吧
      向我们展示从未见过的苍老
      把我们埋进处女地
      把仍未获得启示的风景留给我们

 

世界在我们身上还留有古老的命令
所有的劫数都还不完整

给女性的诗

一.

 

那些冬天的雾,笼着一片片的小树
我要走进去,让谁也不知道我的感觉
谁也看不见我,我要在那里搓那双冷冷的手
天玄地黄,中间有歌声回荡
尘世啊,除了这份寂寥,一切都没有分均

 

永恒女性,总母亲
路遇老达摩时,你可曾缝补过他的衣裳?
也不问他是要去北方,还是去南方
无论怎样的孩子,你都任他们走
任他们想家想得哭

 

星期天,长子给你打电话报平安了吗?
他的乡愁已经痊愈,人也胖起来了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身上有肉了。”
在他的周围开始形成新的目光
这些目光曾在打量玫瑰时被你逮个正着

 

二.

 

所有这些人,你的长子
都曾满脸羞臊地对着一个墙角槌自己的心口
那时天上的雷霆仿佛响了起来
闷闷地,像他们的父亲执行家法之前的清嗓和热身
以此他们可以确信,还有些禁忌支撑自己走完一生

 

而有时他们会在路上见到美满的大树
让自己想要停下来,盖着浓荫
就盖着浓荫,什么也不做
他们的肚子空空如鼓,就那么任由双手不停地拍打
仅仅是因为有力气,人也该毫无理由地自嬉一番啊

 

多好,多好!晨昏清凉,四下无人
昼与夜都是故人,时而带来风,时而带来霜
多好,多好!折枝作冠,手搭凉棚
他们远远地望,又拿手捂住双眼赤着脚乱跳一气
他们不是你的儿子,他们都成了他们自己

 

三.

 

他们压根儿是一阵风,是一条被追赶的小路
在这条路上,他们和神牵着同一头羊流浪
抬抬头,天上的雨水就熟透了。回家吧,
他们不是你的儿子,他们不是在你年轻时流产了吗?
他们都是些小鬼儿,粉扑扑的小手总那么舞呀舞的

 

母亲啊,你的那些忧愁,嗑着瓜子儿
倚在门上,织这世上的好事,毛衣,毛裤
毛线团子滚走了,你不要去捡
不要去,你有那么多儿子,你就想你的儿子吧
一个虫茧在门前的枝上荡啊荡啊
你听见没,真好听的小铃

 

来吧,母亲,用除夕那天的抹布
擦掉我声音中那块霉斑样的晦暗
我要更彻底的流浪,更单纯的举止
我要像一串点燃的炮仗蹦跳在新年的雪地上
难道,你不想再给我一句嘱咐吗?

 

四.

 

我对女人的爱,类似乡愁
那是种闲散的情感,就像我故意地
坐在阳光里,作已死状
我的心也不动,我看到的一切,都在灌浆,
饱满如种子,携带我作为人的所有无明和根据。

 

哦,先验的忧愁,器质性的喜悦,
我的爱,像一只大瓠在混沌里飘浮
在年月成熟之前,作为一种存在
无用,然而圆满。她自己就是根蒂
是花与果,是歌与歌唱。

 

让我安静地伏在一个女人胸前,接受剃度
直到赤裸得像一株矿苗
我一出声,就染上满山满水的孤单
天地轻轻地摇啊,都快把我摇睡了
已经能够梦见她们,都来到自己的节气里
赤脚寻觅着一瓶香水

 

五.

 

可爱的风,可敬的风
吹过你的脖子,露出一小截蛇性
她需要来自神的伤害,她所有的痛苦都渴望开放
以便成为美,成为实在,成为有限者的骄傲
而雄性、迁动、毁灭,也变成过树、鸟和人

 

这些都是可知的。我们知道的尘世,
人烟遍布,茫茫苍苍
春耕期的薄暮,大地上到处散落着酒具
我们不知道,那来过的是否我们曾渴望过的
而现在的愿望只是跳一支新舞

 

远远的,人们秋天割草,春天种树
好像,他们一直都在那儿,你也一直看见
那儿,风从来不停,可爱的风,可敬的风
吹过人们周身。人们直起身,又低下头
人间满满的收获,倚着大地空旷的曲度


 

已经到了夏天
你和一棵树一起
低顺地,有点斜斜地
完成了爱的形式
夏天来到了它的元年

 

此刻你在我面前
你来了就不走了吗
我是勇于爱,勇于怠慢生活的人
穿过正在蒸腾的土地
我能看见你在远处,像一株水草在摇

 

我灵魂的肋骨,我的桥
我的窄船,我必须看见你
我的凝视已经可以加入风景
加入横亘在地平线上的你和树
沉迷,解放,坐在充满麦毒的风里。

 

 

在夏天,人们有粘稠的视力
如果我们拉起手,躲开南方的大树叶
晒成两块糖,接着就失去形状
我一直在想象伊甸园的炎热
以及园子里的和平与倦意

 

还有那里流质的自我,无休止的变形
有时我是你,有时你和我都成了神的一阵忧虑
有时我们把自己切掉一块,玩一会就钻到伤口里去
只有我们还无忧无虑,在南方的路上走走停停
也在一些建筑的阴凉里听人哼唱孤单

 

这就是整个夏天的戏剧
并不是没有邪念,而且充满了试探
但我们都保持了完整,不紧不慢地
东看看,西看看,对看到的一切都很满意
在夏天的南方,我忘了些什么?


 

今夜,只有两个人被星辰放牧
在世间的屋顶上,我们愚蠢、正确、幸福
我灵魂中最古老的时刻到来了
被无名的航班从天上慢慢拖着
节律性地闪烁

 

从一侧进入你的眼睛
又从你的眼睛进入我的
最后从我的眼睛的一侧消失
“就这样”
你说,仿佛来自黑匣子

 

在黑匣子里,锈掉落如同花粉
我坐起身,努力地辨清了山影
这仍然是古老的时刻,这时
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信息
在试图穿过世界时,被永久地截获

 

 

我们只好一起看一幅画
因为我们的对视太容易被舞蹈包围
如果我们对视
就会生出死后的感觉

 

因此我们被远远的孩子看到了
一动不动地并肩站在一幅画前
一幅旷野里的巨画
画着一场围绕水井忙碌的婚礼
没有新郎和新娘
只有矮亲戚们还坐在条凳上吃糖

 

那是傍晚,画上的一切开始变得昏暗

 

一切都在那里,仿佛正在等着什么,
或许正在忘掉什么。一切都在那里,
仿佛根本不用着急
仿佛它们早就在望着我们背后的孩子走远
望着我们,在微微发紫的暮色中
被风轻轻地吹着

 

 

当我在你那儿走得太深
处女地里的野水,因从未有过死者
连影子都会沉没,在你的深处
除了自己的死,我一无所有
有时,我作为一阵哭泣在你那儿醒着

 

像一头供养在禁地的牲口
拼命地反刍坚硬的神的种子
嘴角滴答着癫痫一样圣洁的白沫
我看见你,从一片白树林里牵出我命运的幼虫
耐心在它乌有的眼珠上启蒙风景和意义

 

你教它向我致意,教它认识我
“那是你蹄脚上的铃铛
他会死,会有罪恶,并拥有一个名字”
而我,只想和你面对面跪着
树一样抱你,浑身流淌着渎神时的狂喜

白眼睛

——阿玛尔菲塔诺的癫狂

 

已经有那么多事物
因过于赤裸而失去了称呼
人的手探入自己后
终于抵达那安放在底部的镜子
有两只一模一样的手合在了一起
而那意味着祈祷吗?

 

当世界的内脏翻过来
谜底像鱼卵干死在春天的河岸上
我们用谜语编制的秩序
已经失效,而过量的谜底
将摧毁我们的智力
世界将成为我们的眼罩
我们看不见了

 

或者,我们进入了盲视
因看见一切而变成瞎子
我们是镜子上的水银
是知识本身和她的失败

 

在一个地方,我们走着
这是释放还是驱逐?
这是去还是来?
在这白了的世界,无处所的世界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石灰矿床上

 

很久以前,曾有一截没有杂质的粉笔
取自这座矿山
在老师的手里,掉落着白色粉末
变成阳光的一部分

 

那时我们曾小得足以做一粒种子
足以被纳入最笨拙的意义
爱和悲伤,沉默和歌唱
而现在,黑板上的黑,不见了
大教室的白内障,盯着我们

 

世界对我们,总是很上瘾的
而人所建造的
无论有多高
都不过是脚手架

血慌

我们两个同时醒来
好像是在一座石灰场
除了你,全是白色
你忽然向我讲起校门口的采血车
讲起采血员的口罩
讲起你的恐惧和针筒上的刻度线

 

你说你献血只是为了好玩
为了一副免费的扑克
而我用那副扑克输了好多钱
那时候,你去排队
觉得队伍好长
但很快就轮到了你

 

      我没有说话
      你安静地看着我
      就像在流血
      我陪着你呢

 

      你说你爱我
      那种感觉就像血快流干了
      你说流血的恐惧造就了你的美
      爱,让我们慢慢地虚弱了

 

你说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老家伙
在一个沾满茶渍的搪瓷缸里喝了我们的血
又回到我们中间
变成一个满脸粉刺的大学生
在操场的角落里强暴你

 

那儿常年铺着一张报纸
讲一座贴着白瓷砖的血库
在被炸飞之前
喷着下流的涂鸦
你怀疑那是我干的
在你的命里
我就干了这一件事

 

      你说你刚才做了个大梦
      你梦见,你从不认识我

年关

每一个日子都充满禁忌
文明深处那些来历不明的节日
已经让世界陈旧了,然而
就在这里,人的脸仍然布满光彩
挂历上的美女也不会驯服于伟人的忌日
继续把埋头写作业的男孩带向成熟

 

      一个男人从冬天的大澡堂里出来
      把脖子洗得通红
      走在低低的云层下
      感到自己像换了个人
      他渴望世界能再给他些教诲
      在岁末的大扫除开始前
      他不打算再挣什么钱
      他要专心地训练敬意,这样
      新年的硝烟味就不至于让他那么慌张

 

人的意义之锚
被一只氢气球拔了出来
欢呼声久久不散
这铁疙瘩被搬进明亮的博物馆
那儿,人们正寻找神秘和预言
想在生活中来点迷信
可是去年冬天
我们不是还在海边站过很久
让一头巨鲸的死郑重地搁浅在意识里吗

 

      那个男人从医院里出来
      对着太阳看他的胸透光片
      他在寻找肺部的阴影
      可那儿竟然是一小片天空
      他边骂边恨恨地骑上了自行车
      他恨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穿过两条街,我再次看见他
      正在公园里放飞一具洁白的骨架
      他还没有死,但眼已经瞎了

夜涌出奶

夜涌出奶
乳腥味的母亲
到来
又掸着灰尘
在屋里走动
多年以来
等待喂养
连皮肤
都被喂湿
母亲,夜一样黑
但只是奶
只看见夜
饱涨的凸起

 

贴近我的嘴
贴近屋脊
夜带来奶色的母亲
流动着石灰
在夜里脆响
但只是钙质
只是被夜
分解着的凸起

 

今夜,我被母亲梦见

我将再一次看到清晨

我将再一次看到清晨
继续到父辈们的泉眼喝水
我将再次直起身来
带着我新鲜的肠胃回来
我将远离一切格言
为自己保留发生一切意外的可能
我将一万次又一万次瞪着双眼
看到被钱洗劫的清晨
      像一朵大鲜花似的
      无遮拦地开放

对将来的自己说

如果那天你突然回来
身上沾满日落的味道
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再次回到我这里
我们互相归还了歉意和悔恨
仿佛那时才真正学会了礼貌
再也不打断对方的讲话
我会听你说你走过的一切的路
而且知道你从来没有走过
我曾不断给你提起的那条
你曾一次次逗留在雨天的车站
和行人们一起
像个沉默而耐心的行人
你谈论无数个城市的女人们
甚至,你还带回一摞丢了封面的书
而那时博学对我们都已没有用处

 

这么多年来我却只有一颗老心脏
拥有同一个傍晚和同一片空气
我坐着,不等任何人
所以才终于等回你来
我们对彼此感到满意而又感激
就坐在门口,不进屋
也不出去

鱼梦群

午夜时分
一场大梦涨潮

 

屋顶的鱼群
骚动了一下

 

我臆症地起身
一座夜的暗礁

 

醒了

挽歌

我摸了一把你的头发
和你一起看你看的方向
天空的角落里
紫黑的云彩沾满远方的经血

 

你怎么能这么安静
在越来越小的视野里
只是睁大了眼睛
让复杂的蛇钻进钻出

 

你这出了神的少女啊
一脸傻气和忧伤
像一张摆满野兽的供桌
安放在又老又危险的世界上
天,黑下来了

冬天的骨头

城市以双盘的姿势坐下
冬天,世界用一根骨头奠基
怀着长出肉来的愿望,这骨头
越来越老,越来越纯洁

 

冬天,一切都露着他们的骨头
于是,世上不再有羞耻了
穿过彼此单薄的影子,人们走路
过着更小声的日子

 

冬天的骨头里全是漂泊
和母亲们浆洗遗物时的歌声
而我的兄弟们,已在单身汉的镜子里完成了穿戴
为了拄着一根荒芜的骨头痛哭

 

在全不相识的骨头之间
吹着公正的北风
靠近大路
一辆没有牌照的煤车,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