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刘文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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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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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迷乱的时候

日落。山城
秋风迷乱归宿,一败涂地
生命枯萎,大地暂且停止气息
 
雨水渐多,潮湿的不只是空气
比如,太阳,月亮,脚下的路。比如,街灯朦胧
 
再比如,一个人的城市,露从今夜白

故乡

风,始终没有停止
呼啸着一个村庄的过去,颤抖
槐树,柳树,白杨树,化为一缕炊烟
房屋,瓦砾,残垣断壁。燕子啄泥,在电线上嘶鸣
祖父的坟头,杂草磕绊膝盖
没有火的孤独,寒衣节比以往更加寒冷
仔细辨认,每一个眼神都充满罪恶
再怎么虔诚,也无法让墓碑上的名字长眠
如今,故乡不再是从前的故乡
那个叫东三十铺的村子,从此下落,不明

分家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舅结婚不到一年
小两口和外公外婆就经常闹矛盾
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两代人隔三差五的摔盆子砸碗,吵架就是家常便饭
 
秋收后的一天晚上,外公请来村长主持
分家事宜。外公、外婆,大舅、舅妈
还有初中刚毕业不久就去打工,连夜从广东赶回来的二舅
一家人坐在炕头,沉默不语
只有村长一人戴着老花镜,盯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念叨了半个多小时
 
大到田地粮食犁铧,小到箩筐铲子牛粪
都一分为二
那些常年暴露于天日的什物,落满尘土的什物
在院子里东倒西歪,却错落有致地躺着
像是外婆曾经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又像是外公手里的半片止疼片
更像是舅妈分明的泪花里,大舅梳得油光的中分
 
有一年,过年回家
大年初一去给两年未见的二老拜年
大舅、舅妈正好都在。给先人烧完香,磕完头后
我莫名地说:“舅妈,你们分家是不是忘了还有什么没分完吧?”
他们俩憎恨而好奇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透明发亮的眼神,把手指向正在
燃烧的蜡烛背后,摆放的太姥相框
和几个字迹模糊的木块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他们的目光,迅速穿过蜡烛的火焰
 
当我再指向屋檐下整齐摆放的,用水泥袋
包得严实的八块松木板时
他们眼睛发出的光,比蜡烛还强,似乎整个冬天不见天日的太阳
就藏在他们俩浓密的眉毛下方
 

三月

窗外。树对着山沉默
山对着云沉默。云,在等待一阵风
 
风从远处吹来
与云私语,与山私语,与树私语
 
当风再一次经过窗户时
远处一片白,一片绿,一片太阳

春天,把自己埋进土里

索性,翻一翻老黄历
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宜祭祀,宜破土
再下点小雨,然后
在华岩寺某个深厚的脚印里种下自己
 
那么,隔日之后
会不会在佛光与香火的熏陶之下
生根发芽,长出一个未知的生命,或者
另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比如,一个小沙弥,两头狮子,三个和尚
以及被烟火熏黑的泥菩萨,和路边觅食的一只狗
终日保持一种固定的姿态和思想
无论风雨雪霜,悲欢离合,真善美,假丑恶
都用石头的方式,思考生活中残留古老的词语
 
春天,尝试种下一个如果
诵经祈祷,前世与今世前半生的因
在后半生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开出一朵花

窗外,就是故乡

视线由绿变黄的时候
故乡也就近了
车窗外没有高楼,没有车流不息
没有青山,没有鸭子觅食
久违的画面,更加沉重
比如,瓦片上泛白的土坯房,像是父亲
比如,眼看就要干涸的河,一如年迈的母亲
比如,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几只麻雀,多像无数个我
 

白昼,黑夜
四季交替,喜怒哀乐
爱恨情仇,生死离别
 
日落,月出,黑白分明,阴阳两界
 
每个人,内心都是
一座佛龛。真,善,美,人之初

傻妹妹

我上高一那年,要去县城读高中
而她死活不去上学
非要跟着二舅去广东打工
父母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后来,每次打电话问她在那边怎么样
她都说很好啊,比念书强多了
大二上半学期,我想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当我打电话告诉她后
她第二天一下班,没顾得上吃饭,没午休
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建设银行
后来二舅告诉我她打完钱赶回去上班的时候
迟到了半个小时
每逢过年回家她都会买很多礼物
给奶奶的保健品
给父亲烟酒,母亲的衣服
给我的运动鞋
给一群亲戚家小孩的糖果
而她依旧穿着去年的那件黑色外套
初中未毕业,就去广东打工
当同龄的小伙伴在学校里
读书,画画,唱歌,跳舞的时候
她却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
把一生中最美好的花季葬送在
车间的流水线上
那年,她十五岁
我知道,她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
还记得那年她对母亲说过
父亲的头上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霜

幻想者说

说什么呢?什么都别说
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虚度短暂的时光
如此的世界,如此的寒冷
只有被窝里的梦,离春天不远
此时,不必去悔恨前半生,不必去烦恼
更不必去猜想明天的月亮
闭上眼睛假装想象
明日大雪,微风
世界是白的,石头是白的,乌鸦是白的,夜是白的
思想是白的
一切与之有关的,都会在一场雪后实现
 

写给自己

仔细想想
这些年除了为迷茫的生活
日夜烦恼之外
二十六岁只是一纸空白
其实,在现实面前
与其自寻烦恼
倒不如闭上双眼,胡思乱想
比如,白天了看看蓝天
听听音乐,闻闻花香
晚上的时候抬头数数星星
盯着月亮想想某个人
或者,给父母打个电话
看一场电影,淋一场雨
在屋顶嘶喊
比如,读书,画画,思考
做白日梦
写一组非现实的情诗
再比如,学着如何去生活、理智、快乐
如何去爱,一个人

以诗的名义拯救一只羊

半只羊不能再叫羊了
当一只羊死后
她的名气也就大了
羊肉汤,羊杂碎,羊肉泡
羊肉粉,羊肉面,羊肉串
烤羊排,烤羊蹄,烤羊腿
烤全羊是全羊吗?

 

半只羊她睡在案板上
一条腿在铁钩上摇晃
另一条腿在电子秤称上
刀,像锯一样不停的分割着
半斤,两斤,五斤,十斤

 

一只羊她躺在水泥地上
心脏微动。肠子里透着一些绿
四肢抽搐。皮毛上的血冒着热气
头身分离。眼睛里两个太阳通红

 

一只羊她被拽着朝向案板
眼珠透明,乌龟似的脖颈
踩在光滑地面上的四只蹄子
像钳子一样

 

一只羊她拴在一颗银杏树上
注视着周围的车流,饭馆,香樟树
还有陌生的,微笑的,陌生人
风吹过的时候
几片泛绿的树叶落在她的背上

母亲的泪水

母亲的泪水,似乎永远
也流不干。遇风她哭,做饭她哭
父亲抽烟时她还哭
这不受她情绪控制的哭
从我上小学一直哭到大学毕业

 

听村里有人说,泪囊炎这种病
滴眼药是好不了的,得去大医院动手术
于是,父亲费劲周折后
她终于躺在了市医院的病床上
出院后,果真她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前年,当她在电话里听到
她二爸和大姑姐弟相继在一个月中去世
她停滞已久的泪水,又从广东
一直流到甘肃老家

爱情,像红酒一样鲜艳

夜色温柔。灯光下躺着一个女人
杯子底部淡淡的液体
像她的容颜一样。在五平米的出租房内
瘦弱的男人,把她抱上床
小心翼翼地解开背后的,从颈到腰的拉链
侧身,两座雪峰凸出
再艰难的,脱掉她紧贴的,肉体的,深红色的,长腿丝袜
躺在单人床上的女人,脸像熟透的苹果
更像一条搁浅的美人鱼
闭着眼睛,自信地喊着
“我真的没喝多,呵呵,真的没醉
嘿嘿,不就一杯酒嘛,嗯,真的没喝——没——喝——”
就在十分钟前,男人吃完了
她一下午的杰作
二十个饺子只剩下韭菜和鸡蛋渣
然后,打开一瓶刚才还躺在
小卖部货架上的红酒。两眼相觑
紫色的,厚实的双唇,露出一排微黄发亮的牙齿
女人,端起喝水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男人惊呆,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傻笑着说:“哦,亲爱的
那可不是我刚冲的红糖水哦——”
 

弟弟

他要是站你面前,个子肯定比你高
身体也要比你强壮
他肯定比你聪明,会考个比你上得好的大学
那样咱家就有两个大学生了
他被人欺负,你肯定也会像保护妹妹一样
去找那些家伙算账
他会是个听话的孩子,长的肯定很帅
也到谈恋爱的年龄了
 
每次,母亲提到弟弟时
她都会很自觉的把头转向村口的一处山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黄昏
她亲手把生病的弟弟,埋进山后面的一处沟里
之后,像往年春天种下的玉米一样
精心呵护。在干涸的土堆边,尽管她用泪水
把春天浇成了冬天
可她种下的儿子,始终没有从土里健康的长出来

与现实书

或许,是前生流浪的途中
邂逅的另一个自己,仿佛一粒泥土
在前生和今生的岔路,远离世界的尘埃
虚无,渺小,迷茫,流亡
风起的时候,灵魂在远方
肉体于时间尾随。若干个明天以后
我们背负羞辱和骂名
比如,我们在明明置身于都市
却要乞讨一朵故乡的云
而当我们躺在土炕上的时候
又开始渴望江南的春
比如,我们时常趁着夜色摄入大量的劣质酒精
在经过洗头房的瞬间
却还要去怜悯一个柔情的媚眼

清明

死后,不需要棺材
不必挖坟,立碑,烧纸,流泪
也不必悼念,只须把赤裸的尸体完整地交给蚂蚁

如是说

而只有夜晚,心才肯收起
才肯与夜休憩。呼吸,呼吸,再呼吸
眼前的黑,掩盖一切因果
石头发芽,水凝成冰,生或死,爱恨仇
憧憬和绝望,如青春痘
属于某个年龄阶段,特有的灰色名词
比如,曾经年少轻狂
如何以梦为马,而今终要俯首生活
既如此,那就安静地睡去
以马为梦。在水草丰茂的,辽阔的,草原

复制阳光的老人

他们靠在墙边,复制着同一个姿势
沾满泥土的双手
捅在油光发亮的衣袖里,晒午后的太阳
 
他们忠于太阳比年轻时忠于土地还要过分
 
晒晒太阳也好。把温暖复制
通过皲裂的皮肤,蓄满
再传递到身体每一个角落,把阳光收集
复制,装满眼眶
 
他们知道
之后的路,比年轻起早贪黑的黑还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