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库——莫怀北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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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北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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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台阶就是黄昏

走下台阶就是黄昏,小脚的
春天每一步都旋出绿色;
鸽子飞过低矮的屋檐,如
一团浮云。我经过这里的
街道和月光,迷失于幻术,
顺从河流和日晷,在所有
消逝的漩涡里寻找灯盏的
下落。暗恋桃花的人,
咳出的每一瓣都是桃花;
铁匠安心地捶打那些容易
生锈的物事,像个插花的
少年,笑容磊落。
 

卡佛

俄勒冈的寂静引起了失眠者的
愤怒。没有不安的梦。黎明
伸出匕首,谋杀了一个
灰色的冬季。阴霾,比悬疑
故事更耐人寻味。鲑鱼密布的
河流对岸,中年卡佛注视
不远处一只受伤的雄鹿。它
穿过森林,像一枚暗色的
纽扣消失了:天空
开始逐渐完整,有风从
雪山的脊背缓缓滑落,坠入
构想的深渊。他转动
雕塑般的头颅,面向平原,
没有想到将死于酒精。

西门町[1]的日本女人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晴天,靠在
老式藤椅上,阳光一团和气。
花柏像碎散的头发,长过记忆的
肩——被时间就此截断。
海葵过境,水雾从空气中升起、
消失,没留下一朵云或彩虹。
她从浅草 [2] 来,走过渔人码头便是
西门町的夜晚。苏州夜曲,
遥遥地挂着。这入秋的红灯笼。
 
她经历了广岛,失去了乡间的
少年,江户时代的情欲被雪
和更大的灾难替代。脱离
河流的鱼,无处躲藏。
 
彼岸花 [3] 从衣领口露出,已经
枯萎,她刺下时青春正好:
熏香里,松尾芭蕉 [4] 读了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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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门町:位于台北市万华区东北方,得名自日治时期行政区划,是台北重要的文化地带。
[2] 浅草:作为东京的代表性老市区,已经成为东京的乡村旅游景点,至今仍然保留着浓郁的江户时代风情。江户时期这里曾经是剧场和杂技团鳞次比邻繁华热闹的欢乐街。
[3] 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manjusaka),《法华经》中的四花之一。“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被认为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4] 松尾芭蕉:日本著名的俳句家。

看不见的城市

看不见的城市里,欲望
庞大而精致,我们都是从未
放下长矛的卡夫卡。
黑夜比植物更需要水分,或者
那些彻底覆没在土里的密集
风声。只有,孤独的人
擅长援引死亡、月亮
以及历法。
 
路灯点燃红色的
裙子,一双娇小的白鞋子
踩着影子的尾巴:疼,
让所有清醒的马匹惊慌。火焰
渡河而去,诗人们的新娘
与水草留在岸上。她们挽起长发,
为看不见的城市悲伤。也许,
它就在下游,在麦浪反复冲击的
三角洲,像一种生长的仪式。
 
我爱的人,侧着步幅旋转——
布拉格春天的探戈,离开大地,
鸽子般轻盈。她在那里,
城市或岸的另一端,静默
如百合。我们看不见彼此,在
看不见的城市里,寻找谜底。

在春天里安度——写给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春天,我得爬上木梯,从云的
高度端详草木生长与天色瓦蓝。
我抬起帽檐,阳光节制而轻缓,
被吹散的都和桃花有关。连翘
黄橙橙地开满园圃,经过雨水,
慢慢入药,疗治我灼热的嘴唇
和三千个词语。我引述每条河、
每一颗飞尘,弥补积雪退去的
虚无,对岸的风重新长出籽芽,
我在夜里侧着耳朵倾听,敏锐
又漫不经心。一个诗人静静地
回归大地、天堂,或是秘境,
他制造了春天的一切,包括
那些急转的轮回与寂灭,在
拔出死亡的利刃后如获安宁。
 

春天在冷锋里过境

这个春天极其罕见,我在冷锋的影子下,
点燃最后一堆词语的干柴。大风如一条
绵长的界河横贯我将去的远方,多么
令人伤心。那些策马而来的风尘男女
企图涉水而过,被困在黎明的断崖前。
我在昏暗的小酒馆,雨水的声响落进
杯中,溅起许多明亮的事物,将我与
往事混沌。窗外湿漉漉的伞顶下,
偶尔一个会成为告密者,他们窃听了
我的悲喜,并且断章取义。好吧,我
该腾出夜晚的一角,让星辰依次出场。
 

盐与火焰

我准备了盐与火焰,煨好略带
甘草味的汤药。它将治愈我
平淡的余生,与落日下的影子
此消彼长。大风吹过山岗,
惊动夜行的猫,提着马灯的
少年,如我一样面向虚空
形容闪烁不定的月光。
上弦。河水上涨。我准备了
盐与火焰:清洁身体,
驱赶落进词语和绝境中的
晚霜,大地因而辽阔。

水木谣

这个名字,足以在某个夜晚
唤醒昏暗的灯火。末班车经过
站牌,又空空离去。这只巨大的
甲壳虫钻进秋天的口袋,笨拙
可爱。冷风抽打在脸上,比
耳光结实,每一个在疼痛中拉响
弦索的人都应该清醒——河流
是最可靠的岸。接近语言意味着
上游。在菜市口的足疗店里,
药汤浸没双脚,像一团混沌的
情欲冲破身体与禁忌。我想到火
或者比火更旺盛的词语,驱赶
内心的寒潮。秋分已分,银色的
鳞片从月亮上脱落,许多时刻
缓缓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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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水木谣,一家足疗养生会所。

最后一颗尘埃落进杯子

牛羊下山,涉过芦苇密布的河界
那是月亮必经的地方。当然,
还有疾飞的燕子衔着火种,点亮
屋檐与塔尖。我习惯把时间
挥霍在美好的黄昏里,直到最后
一颗尘埃落进杯子,掀起风暴
与波澜。我爱慕的你呀,甜腻如
午后的樱桃酒,在花瓣茂盛的
庄园里裙裾飞扬。我为第一场雪
腾出了空地,早到的潮流挪动
椅子,发出藤萝生长的声响。
在光的瀑布里,小提琴优雅地
复述一只苹果腐烂的历史。
那些深蓝的星辰,被潮汐剖开
硬壳,它们内心隐秘的城堡
龋齿一般,摇摇欲坠。

立冬

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遭遇
一场疾雪,挟带着突如其来的
寒潮,让每一个温暖的词汇
破灭如烟尘。候鸟南飞,
天空因此辽阔:风推开层云,
窥探我的晦涩与晴朗。
种在四月的那些花,终究
没有开放,它们无法躲避
宿命的轮回。我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还有落日与长夜
陪我度过许多个忧伤漫漶的
冬天。电影院里的黑暗设置了
无数种孤独的可能,有人
旋开内心的寂静,有人等待
喧哗。他们与我一样,胆小怯懦
从来不敢在明亮的地方流泪。

偷影子的人

她偷走我的影子,从寂静的
房间里响起脚步时。那是
在梦中,我听见隐约的耳语
吹过窗前,像午夜波光粼粼的
河流。我猜想:她穿着
红色的鞋子,小鹿一样经过
花瓣与花瓣拼接的地面,
消失在七叶树背后。她的影子
如此熟悉,属于每一个
满怀着深爱的恋人。站在
弥漫着野蔷薇香味的岸边,我
看不到自己,那里长满了与
影子相关的植物,将黄昏
衬托得愈加空旷孤独。火车
载满桦木驶离冬天,我不得不
再度怀疑,间歇的汽笛声
是对大雪的莫名恐惧。落日
遥远,那个偷影子的人
登上阁楼;我从身后接近
她,悄悄地偷走了她的
悲伤。

呓语

桌上零摄氏度的台灯,比黄昏短促。
我再次写到冬天,语法滑坡,
长满骨刺的词汇出现雪崩。不能辨别
 
夜色中,谁的叙述更真实一些。
西行的邮路封堵,信,错过了
第一双打开阳春的手。积雪
 
保存河流的体温,还有寒号鸟的
遗骸。有人试图走得更远,追赶
身前的影子,豹子般矫捷。银色月光
 
酿了一碗浓烈的酒,埋在日历里的
名字,饮尽了不眠的风声。酩酊大醉。
呓语中,他把母亲的名字念了三遍。

江湖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便是江湖,
我们放下刀剑,从李白说去,
从最近的云说去,不必怀着杀机
与敌意。窗外苍苍的暮色,像
玉门关外的胡笳声,遍布每一座
空虚的城池,我的前世与今生
同样弱不禁风。善饮的兄弟呵,
今夜我们张狂为歌,呷一口好酒,
将往事再次掀起风浪,推动那条
宋朝的舟。夜深了,灯盏垂下
浓烈的寂静,你会想起她的眉目、
那些细白如瓷的诗句,以及
风烟往事。总有一些埋在雪里,
另一些成为灰烬。谈及爱恨,
我们心里都端坐着悲悯的佛陀。

他乡

在外的第五年,仿佛水陆不通,
三百公里外的雨雪迟迟没有
邮寄过来。失去水分,我的生活
从根部彻底枯败,像一把
蓬松的蒿草,容易被风吹散。
曾经,空旷的蝉声里容得下一个
完整的故乡;如今它如退去的高热,
在病历上只留下流感的名字。
在大雁飞向南方的那些天,我
绾起裤脚,淌过尘世的河流,躲避
漩涡和暗礁。时间的剪刀修去
我深秋里所有的不合时宜,落地的
除了花瓣,还有泪水。我在
最熟悉的霓虹灯下迷路,那些午夜
游荡的按摩女郎,轻轻地撩起
我干涸的欲望,暗红的玫瑰终于如期
盛开。被月光灼伤。无数次
酒精焚烧掉孤独,我只剩下可耻的
身体和影子,那些语言的灰烬
止住了城市的伤口。我在一个人的
追述中,声名狼藉。

海拉尔的雪

你提起海拉尔,语气柔和得像一团
绒线。海拉尔的风呀、云呀,
自由地来去,是草原上拴不住的
羊群马匹。那片我不能想象的天空
一定是蔚蓝的:大海的易容术
把尘埃从光的花瓣里摘出,冬天
因此洁白。至少在你的眼睛里,
闪耀着雪的锋芒,阻止陌生人越过
岁月,追逐那个远走的恋人。
高纬的爱与恨一样烈,一样纯粹
和莫须有。我在这个北方的小城,等待
大雪驰援冬天干涸的心脏。没有谁
注意到:我曾为你点起一盏灯,
照亮你被大雪包围的背影。
 
海拉尔的雪落得纷纷,已经
很多场。

在天空与河流之间

在天空与河流之间,大雪驰行,
接近春天的焰心。雁群,远去如
风烟,摇动每一棵槐树和落日。
许多次月亮低过屋檐,在寂静里
触摸影子的疾患,它们生长、
漫漶,被雨水和疼痛敷衍。
无法抵拒。有人沉浸夜色,锻造
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让霜花
在锋刃上倒戈,幻灭如闪电。
有人动用所有词语,遮掩深覆于
积雪之下的白昼,悲伤将息,那些
往来的云朵孰轻孰重。

万物生长

太阳从楼群背后升起,灰褐色的影子
潮水一样布满大风的栖息地。它将
我吹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像一支雁翎
漂洋过海,落在尘埃之间,与万物
一同缓慢生长或者速朽。每个冬天,
都有无数个夜晚无处安放,等待
灯火燃尽月光枯萎,让心里阴暗的
种子开花结果。凛冽的雪片迟迟
未来,仅仅在城市上空酝酿了
一阵微不足道的寒流。我经过的
那些河流出现凌汛,对岸云气
游走、落英缤纷,闪现出荒芜的
一片原野。初雪以后,我更
适合做一个木匠,在绝少
活计的日子里,借着酒力,刨平
那些骤然凸起的往事。

推销员

我在纸上反复誊写几个字,填补雨后
空虚的缝隙。一个推销员脚步轻巧地
迈过六块地板砖,径直走向我枯坐的
身体。我扭头,看见一些陈旧的光斑
落在门口,像灰色的尘土。他蹲下去
试着清除地板上的茶渍,小心翼翼,
然后无意说起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竟与一个陌生人
交换了对生活的意见,我听到巨大的
石块在心里翻滚,产生回音。或许,
他仅仅在推销一盒清洁膏,可他可以
擦掉别人的污点。他在我的脚下画了
一个圆,与我尖锐的生活格格不入。
在这宿命的轮回里,我知道每一场风
或一个人的突然到来都不会无缘无故。
 
我想起阿瑟·米勒的一部老旧的电影,
叫《推销员之死》,可是与以上无关。